杨博文是在一阵彻骨的寒意中醒来的。
他猛地睁开眼,入目是一片惨白的灯光。不是张函瑞诊所里那种带着暖意的橘黄,而是冷冰冰的、毫无感情的工业白炽灯,刺得他眼球生疼。
他想动,却发现四肢软绵绵的,使不上一点力气。双手被一副内衬着柔软天鹅绒的皮质手铐锁在床头,脚踝上则扣着一条细细的银色锁链,链子的另一端,没入床尾那面坚硬的水泥墙里。
“醒了?”
低沉、沙哑,带着一丝病态笑意的声音从床边传来。
杨博文浑身一僵,转过头。
左奇函就坐在床边的单人沙发上。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真丝衬衫,领口随意地敞开着,露出冷厉的锁骨。他的腿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,屏幕的冷光打在他那张过分英俊却阴郁的脸上,显得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。
“左奇函……你疯了。”杨博文挣扎了一下,锁链发出细碎的声响,在空旷的地下室里格外刺耳。
“我疯了?”左奇函合上电脑,随手扔到一边,站起身走到床边。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被锁在床上的杨博文,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件失而复得的私有物,“杨博文,五年前你在《调查中》舞台上,用信息素勾引我,骗我咬下你的腺体,让我以为我终于有了家的时候,你怎么不觉得我疯?”
他俯下身,修长的手指顺着杨博文的侧脸滑下,猛地掐住了他的下颌:“你拿着我拿命换来的钱跑路的时候,想过我会疯吗?”
“咳……”杨博文被迫仰起头,呼吸变得困难,眼角溢出痛苦的生理性泪水。他是个Beta,对信息素的感知本就迟钝,但左奇函身上那股极具侵略性的雪松味此刻像是有实质一般,压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。
“老公……疼……”杨博文换上了那副他最熟悉的、极具欺骗性的软弱面具,眼尾泛红,声音颤抖得恰到好处。
“闭嘴!”左奇函猛地松开手,反手将他按在枕头上。他眼眶猩红,眼底的血丝彰显着他此刻濒临崩溃的狂躁症状态。他欺身压上,膝盖死死抵住杨博文的腿,语气森寒得像淬了毒:“别用这副绿茶做派来恶心我。你以为我还会信你?”
他一把扯开杨博文的后领,粗糙的指腹粗暴地摩挲着那块被强行洗去标记的疤痕。“当年标记你的时候,你哭着说永远不会离开我。第二天你人就不见了。杨博文,你是个骗子,彻头彻尾的骗子。”
左奇函低下头,牙齿狠狠咬在杨博文的肩膀上。
“唔!”杨博文痛呼出声,鲜血瞬间渗了出来。左奇函咬得很重,没有任何安抚,只有纯粹的施虐与标记,像是在发泄五年的怨毒与不甘。
“左奇函!你放开他!”
就在这时,地下室的门被猛地撞开。
张桂源红着眼冲了进来,手里拿着一根撬棍,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张函瑞,以及……陈浚铭和王橹杰。
原来,张函瑞昨晚给杨博文打完抑制剂后,就察觉到了左奇函的异常。他知道左奇函的偏执绝不可能轻易放人。于是,他立刻联系了张桂源,并叫上了和他们关系最铁的王橹杰,以及刚刚从外面巡演回来、一直把杨博文当偶像崇拜的陈浚铭。
“左奇函,你这是非法囚禁!你这叫家暴!”张桂源冲上前,用力去拽左奇函的胳膊,“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副样子像什么?像个神经病!”
“滚开!”左奇函猛地甩开张桂源,顺手抄起桌上的匕首,眼神狠戾,“张桂源,我敬你当年在下城区帮过我,别逼我连你一起关起来。”
“奇函!你先冷静!”张函瑞作为私人医生,立刻挡在两人中间,他释放出安抚性的洋甘菊信息素,声音极其温柔而坚定,“你看着博文,他现在发着高烧,刚刚打完抑制剂,你如果再这样折腾他,他会死的。你想让他死吗?”
“死?”左奇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,笑得肩膀都在发抖。他转过头,死死盯着杨博文,眼球突出,显得无比病态:“他死不了。就算他死了,我也要把他的骨灰吃下去,让他这辈子、下辈子,都只能跟我绑在一起!”
“左奇函!”一直没说话的王橹杰忍不住了,他上前一步,把陈浚铭护在身后,“你别太过分。五年前是我们没防住博文哥,让他做了错事。但这五年,他过得一点都不好。他那个家族破产后,他在外面被追杀,被折磨,他连个完整的觉都没睡过!他连信息素都残缺了,你以为他好过吗?”
左奇函的手微微一顿。他低下头,这才注意到杨博文因为痛苦和发烧,整个人已经抖成了筛子。即使发烧这样严重,杨博文也没有发出一丝属于Omega的那种求饶的信息素——因为他是个Beta,他连装都装不像了。
五年的逃亡,早就耗尽了杨博文的体面。
“左奇函……”杨博文虚弱地喘息着,他看着左奇函那双偏执到疯狂的眼睛,突然觉得,这五年,比起外面的追杀,眼前这个人才是最可怕的。“你杀了我吧。你要是真的恨我,现在就杀了我。”
“想死?没那么容易。”左奇函冷笑一声,他猛地拔出匕首,刀尖对准了杨博文的脖颈。只要再进一寸,就能割破动脉。
“哥!”
陈浚铭终于忍不住了。这个平时在舞台上阳光灿烂、被粉丝称为“小太阳”的少年,带着哭腔冲了上来,直接抱住了左奇函的腰。
“奇函哥,别动手。博文哥他……他以前对我那么好,他在舞台上教我跳舞,他给我买糖……他不是坏人,他真的不是故意的。你别杀他,求你了……”陈浚铭哭得泣不成声,眼泪鼻涕都蹭在了左奇函的衬衫上。
左奇函的动作僵住了。他看着抱着自己大哭的陈浚铭,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阵尖锐的刺痛。
他确实有病。五年前被杨博文抛弃后,他精神崩溃,狂躁症发作,是张函瑞每天来给他打镇定剂,是张桂源带着他在地下拳场打拳发泄,是陈浚铭这个傻小子总是跟在他屁股后面喊哥。
如果没有这些人,他早就在那场被抛弃的绝望里死掉了。
他甩开陈浚铭,匕首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。左奇函后退了两步,双手抱住头,痛苦地低吼了一声,他感觉自己的情绪又要失控了。
“先带他走!滚!全都给我滚!”左奇函猛地踹翻了旁边的柜子,玻璃碎了一地。
张桂源赶紧上前,一把抱起虚弱的杨博文,张函瑞迅速拔掉锁链的插销,一行人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地下室。
左奇函独自站在一片狼藉中,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,眼神像一头被遗弃的野兽。
他没有去追。他知道,杨博文跑不掉的。
……
诊所里,杨博文面色苍白地躺在病床上,脖子上缠着厚厚的纱布,肩膀上被咬伤的地方也处理好了。
“他这不是爱,他这是病。”张函瑞拿着病历本,无奈地叹气,“博文,你当年到底骗了他多少钱?还有没有别的隐情?他以前虽然性格直,但没有这么极端。”
杨博文闭上眼,眼角流下一滴泪,他没有说话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当年骗左奇函,不仅仅是为了钱。他不能告诉左奇函,当年杨家的仇家是左奇函亲生父母那边的死敌。他如果不假装背叛,如果不残忍地抛弃他,左奇函早就被杨家的仇家碎尸万段了。
他用最渣的方式,换取了左奇函的生机。而现在,他身无分文,还被全城通缉,他连解释的资格都没有。
“博文哥……”陈浚铭趴在床边,眼睛哭得红红的,像一只小兔子。
杨博文勉强挤出一个笑,伸手揉了揉陈浚铭的脑袋:“没事,吓到你了?你舞台首秀准备得怎么样了?”
“还……还行。陈奕恒那个笨蛋,总是在排练的时候给我找茬。”陈浚铭吸了吸鼻子。
另一边,一直沉默的王橹杰看了张函瑞一眼,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“博文哥,你就先在这里养伤。我们去想办法。”王橹杰说。
“不。”杨博文突然开口,他强撑着坐起来,目光变得坚决,“我不能留在这。左奇函的性格我很清楚,他今晚没杀我,明天一定会来抓我。到时候你们都会被牵连。”
“那你去哪?外面全是追杀你的人。”
“最危险的地方,就是最安全的地方。”杨博文深吸一口气,“左奇函的地下室,我回去。”
“你疯了?!”四个人异口同声。
“他不是想把我关起来吗?那我就让他关。”杨博文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与他柔弱外表完全不符的算计,“他左奇函现在权势滔天,能护住我。而我……我要利用他的恨,去查当年那个灭我家族的幕后黑手。这是我的局,我必须自己走完。”
夜色深沉。
当左奇函一个人坐在黑暗的客厅里抽着烟,试图用尼古丁压制狂躁症时,门铃响了。
他烦躁地走过去拉开门,却愣住了。
杨博文裹着一件单薄的风衣,脸色惨白,但眼神异常平静。他手里甚至还提着一盒从路边买来的廉价胃药。
“你家地下室太冷了,我感冒了。”杨博文看着他,语气冷淡,完全没了刚才在病床上的可怜样,“还有,你胃病犯了吧?狂躁症发作的时候,你根本吃不进东西。”
左奇函死死盯着他,眼底的防备和疯狂交织:“你又玩什么花样?”
杨博文径直走进去,反手关上了门,把左奇函抵在门背上。他仰起头,鼻尖几乎要贴到左奇函的鼻尖上。他笑了,笑得既像那个在《Sexyback》舞台上勾人心魄的妖孽,又像一个孤注一掷的赌徒。
“左奇函,你既然那么想把我留在身边,那就留吧。正好,我现在无处可去。你养我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软了下来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,“但别再弄伤我了。我疼,我真的怕疼。我只是个Beta,经不起你折腾。”
左奇函愣住了,他看着杨博文眼底那层薄薄的雾气,心跳漏了一拍。
五年前,他就是被杨博文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骗得连魂都没了。
可是五年后,他明知道这是假的,却依然……甘之如饴。
左奇函猛地掐住杨博文的腰,将他拽进屋里,声音沙哑而狠戾:“杨博文,这可是你自己回来的。再想跑,我就弄死你。”
“嗯,不跑了。”杨博文温顺地靠在他怀里,避开左奇函视线的那一刻,眼底划过一丝精光。
这是一场以恨为名的囚禁,却不知,谁才是真正的猎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