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寺庙的人

怀里的木牌越来越烫，像是一块刚从炉膛里夹出来的火炭。

隔着冲锋衣的布料，那股灼热感几乎要烙进余晖的肋骨里。但他没有停步，反而加快了脚下的频率。木牌的热度不仅仅是一种痛觉，更像是一种牵引力，拽着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转向寺庙西侧的一座偏僻厢房。

“大……大哥，慢点！”胖子王凯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，两条腿像灌了铅，“这地方邪性得很，咱们不去后殿找出口，往这破柴房跑什么？”

余晖没有回头，只是冷冷地抛下一句：“想活命就闭嘴。”

厢房的木门虚掩着，门缝里透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味。那不是尸臭，而是一种混合了檀香、腐烂血肉和某种甜腻花香的诡异味道。

余晖停在门口，侧耳倾听。

屋内没有呼吸声，没有心跳声，甚至连风声都没有。死一般的寂静。

他伸出左手，手背上那块青紫色的淤痕此刻正随着木牌的灼热而微微跳动，仿佛在渴望着什么。

“砰！”

一脚踹开木门。

腐朽的门板撞在墙上，激起一片灰尘。余晖侧身闪入，登山镐横在胸前，做好了随时暴起的准备。

屋内陈设简单得令人发指。一张断了一条腿的方桌，一把太师椅，角落里堆着几卷发霉的经书。

而在太师椅上，坐着一个人。

或者说，曾经是人。

那是一个身穿灰色僧袍的老者，此时正歪着头靠在椅背上。他的胸口被利器贯穿，留下一个碗口大的血洞，伤口处的血液呈现出诡异的黑色，正顺着椅腿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，汇聚成一滩粘稠的小水洼。

“死了？”王凯探进半个脑袋，看到这一幕吓得一哆嗦，差点没站稳，“这……这是谁？”

余晖没有说话，目光死死盯着老者。

他认得这张脸。

虽然苍老了许多，皮肤像枯树皮一样皱缩，但五官轮廓依然清晰。

这是他在山脚下的登山登记处见过的那个看门大爷。当时这老头还笑呵呵地递给他一张地图，嘱咐他“天黑前一定要下山”。

“原来是你。”余晖走上前，用登山镐的尖端挑起老者垂落的手腕。

手腕冰冷僵硬，尸斑已经蔓延到了指尖。但奇怪的是，老者并没有死透。

他的眼珠在眼眶里微微转动，似乎感应到了余晖的到来。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、解脱，还有一丝……期待。

老者颤巍巍地抬起那只满是黑血的手，指了指墙壁。

余晖顺着他的手指看去。

原本斑驳脱落的墙皮上，被人用指甲硬生生抠出了一行血淋淋的大字。那字迹歪歪扭扭，每一笔都透着绝望的疯狂：

**【只有杀死神，才能成为神。】**

在这行字的下方，还有一行更小的字，似乎是临死前最后的叮嘱：

*别信木牌，别信规则，别信……你自己。*

“杀死神……”余晖喃喃自语，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，“这寺庙里的神，是指外面那个无面像，还是指……别的什么东西？”

就在这时，怀里的木牌突然爆发出一阵刺眼的光芒。

“啊！”余晖闷哼一声，感觉胸口像是被重锤击中。

木牌竟然融化了。

它化作一滩滚烫的金色液体，穿透衣物，直接渗入了余晖的皮肤。紧接着，那股灼热感顺着血管疯狂蔓延，直冲大脑。

太师椅上的老者看到这一幕，原本浑浊的眼睛突然瞪得滚圆，喉咙里发出“荷荷”的风箱声，似乎想要说什么，但最终头一歪，彻底断了气。

随着老者的死亡，整个厢房开始剧烈震动。

“大哥！地震了！快跑啊！”王凯吓得抱头鼠窜，想要往外冲。

但门已经消失了。

原本木门的位置，此刻变成了一堵严丝合缝的石墙。

“跑？往哪跑？”

余晖的声音从震动中传来，冷静得可怕。

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胸口。那里的皮肤正在迅速硬化，一层淡淡的金色纹路浮现出来，逐渐形成了一个诡异的符号——和那本经书封面上的眼睛一模一样。

脑海中，无数嘈杂的声音突然炸响。

“守寺人空缺……”

“检测到适格者……”

“规则重写中……”

“权限移交……”

余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强行拉扯进一个浩瀚的信息流中。他看到了这座寺庙的过去，看到了无数像他一样的闯入者变成花肥，看到了一代代守寺人在绝望中死去，也看到了那个端坐在大殿深处、没有面孔的“神”，正在贪婪地注视着这一切。

原来，守寺人不是职位，是祭品。

是用来喂养那尊邪神的看门狗。

“只有杀死神，才能成为神……”余晖猛地睁开眼，双眸中闪过一丝金芒，“这哪里是提示，这分明是诅咒。”

如果不杀死神，他就会变成下一个坐在太师椅上等死的老头，日复一日地维持着这座寺庙的运转，直到被吸干最后一滴血。

而如果杀了神……

“大哥，门……门回来了！”王凯惊恐地指着前方。

石墙重新变回了木门，但门外的景象已经变了。

不再是偏殿的走廊，而是一片血红色的迷雾。迷雾中，无数双苍白的手伸了出来，抓向屋内。

“它们在找新主人。”余晖握紧了登山镐，感受着体内那股新获得的、狂暴的力量。

他转头看向王凯，眼神复杂。

“胖子。”

“啊？在！”王凯吓得一激灵。

“想活命吗？”

“想！做梦都想！”

“那就帮我个忙。”余晖走到老者的尸体旁，弯腰捡起了老者手中一直紧紧攥着的一样东西。

那是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，上面沾满了黑色的血迹。

“这把钥匙能开大殿的门。”余晖将钥匙在手中抛了抛，“但我需要有人帮我挡一下外面的杂碎。”

王凯看着门外那些疯狂的鬼手，脸都绿了：“大哥，你这是让我去送死啊！”

“不。”余晖走到门口，一脚踹开木门，金色的光芒从他身上爆发，瞬间将靠近的几只鬼手烧成灰烬。

他回头，露出了一个狰狞的笑容。

“是让你帮我争取三分钟。三分钟后，我要去弑神。”

说完，余晖一步跨出，手中的登山镐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，狠狠劈向迷雾深处。

“吼——！”

迷雾中传来了怪物愤怒的咆哮，紧接着，是血肉撕裂的声音。

王凯看着余晖那如同魔神般的背影，咽了口唾沫，颤抖着手从包里掏出了那个强光手电，咬牙冲了出去。

“妈的，拼了！大不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！”

这一夜，慈恩寺的钟声，响了整整一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