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被抹掉的名字

无山顶

穿过藏经阁的废墟,余晖来到了一座偏殿前。

这里的香火似乎比大殿要旺盛一些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劣质线香燃烧后的呛人味道。偏殿正中央摆放着一尊落满灰尘的财神像,财神爷手里的金元宝掉了一半,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手掌,直直地指着下方的功德箱。

那功德箱是用黑铁铸造的,上面布满了抓痕,像是有什么东西曾经被困在里面,拼命想要抓破箱体逃出来。

余晖走过去,透过投币口往里看。

里面没有钱。

只有一本厚厚的、泛黄的账簿,静静地躺在箱底。

“功德无量……”余晖念着功德箱上那四个掉漆的大字,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,“这地方,功德大概是最不值钱的东西。”

他伸手进投币口。铁口边缘锋利如刀,若是普通人,这一抓下去手掌非得被割烂不可。但余晖的手掌早已布满老茧和伤痕,他毫不在意地探入,一把抓住了那本账簿,用力拽了出来。
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账簿落在地上,扬起一片灰尘。

余晖盘腿坐下,拍了拍封面上的灰。封面上没有字,只画着一口棺材。

翻开第一页。

密密麻麻的名字,按照时间顺序排列。每一个名字后面,都跟着一行小字,记录着死因。

“张三,贪食,死于腹裂。”

“李四,妄语,死于舌烂。”

“王五,窥私,死于目盲。”

余晖快速翻动着书页,指尖在那些名字上划过。这些名字有的很新,墨迹未干;有的很旧,纸张已经脆得快要碎掉。这不仅仅是一本名录,这是一本生死簿,记录着每一个踏入慈恩寺之人的结局。

他翻到了最新的一页。

上面的日期,正是今天。

第一行写着那个“登山队”眼镜男的名字:“赵刚,妄动,沦为花肥。”

第二行是那个马尾女孩:“刘婷,欺诈,影噬。”

……

余晖的目光快速下移,直到手指停在了一行被鲜血涂抹得面目全非的记录上。

那团血迹还没有完全干透,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铁锈味。它像是活物一样,在纸面上微微蠕动,似乎想要彻底掩盖住下面原本的名字。

但余晖还是透过血迹的缝隙,隐约看到了原本的笔迹。

那是他的字迹。

虽然模糊,但他认得出来。那是他在进入这座山之前,在登山登记处随手写下的名字。

而现在,那团血迹正在缓慢地变化形状,最终凝聚成了两个扭曲的大字:

【未知】

“未知?”

余晖盯着这两个字,眉头紧锁。

就在这时,那团血迹突然沸腾起来,像是被激怒了一般,猛地从纸面上凸起,化作一张微型的血色人脸,对着余晖发出了尖锐的嘶吼:

“你不该在这里!你不在名单上!你是多余的!你是错误!”

随着嘶吼声,周围的空气瞬间降温。偏殿内的蜡烛火苗变成了诡异的绿色,那尊财神像的眼珠突然转动了一下,死死地盯着余晖手中的账簿。

“我是多余的?”

余晖冷笑一声,不仅没有被吓退,反而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。

“既然我不在名单上,那这功德,我不做也罢。”

说完,他拧开瓶盖,将剩下的水毫不吝啬地倒在了那本账簿上。

“滋滋滋——”

水接触到账簿的瞬间,竟然发出了强酸腐蚀般的声响。那团写着“未知”的血迹剧烈颤抖起来,发出凄厉的惨叫声,仿佛被泼的是它的本体。

“啊——!!”

血色人脸扭曲着,试图从纸面上逃走,但被水浸湿的纸张紧紧吸附住了它。

“你说我是错误?”

余晖眼神冰冷,手中的登山镐高高举起,镐尖对准了那个名字。

“在这个鬼地方,只有死人才有名字。活人,不需要这种东西。”

噗!

登山镐狠狠钉入账簿,将那团血迹连同那一页纸彻底钉穿。

“轰隆!”

偏殿的屋顶突然炸开一个大洞,一道惨白的闪电劈下,直接击中了那尊财神像。财神像瞬间崩碎,露出里面包裹着的一具干枯的尸体。尸体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木牌,上面写着三个字:

【无命者】

随着账簿被钉穿,那股压抑在余晖心头的诡异感瞬间消散。

他拔出登山镐,看着那本已经烧毁了一半的账簿,眼神复杂。

他失去了名字。

在这个规则怪谈的世界里,名字往往代表着诅咒的媒介。只要怪物知道了你的名字,就能通过名字找到你,控制你。

但现在,他的名字变成了“未知”。

这意味着,规则无法定义他,诅咒无法锁定他。

他成了这个世界的BUG,一个游离在生死簿之外的幽灵。

“无命者……”

余晖捡起那块从尸体手中掉落的木牌,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纹路。

突然,他感觉脑海中一阵刺痛。

之前诵读《倒写往生咒》失去的记忆,似乎并没有完全消失,而是被某种力量封印了。而现在,随着名字的抹去,封印松动了一丝。

一段模糊的画面在他脑海中闪过。

那是医院白色的天花板,心电监护仪刺耳的长鸣声,还有一张被白布盖住的脸。

那是谁?

余晖捂着头,大口喘息。

“大哥?你没事吧?”

那个胖子不知什么时候又跑了回来,躲在门口探头探脑。看到余晖没事,他小心翼翼地凑过来,目光落在那块木牌上,瞳孔猛地一缩。

“这……这是‘守寺人’的令牌?”胖子声音颤抖,“你怎么会有这个?难道……难道你是这里的管理者?”

余晖抬起头,眼神淡漠地看着胖子。

“管理者?”

他站起身,将木牌揣进怀里,登山镐在手中转了一个漂亮的刀花。

“不,我是来拆庙的。”

胖子愣住了。

就在这时,寺庙深处的大钟突然响了。

当——!

钟声沉闷而悠长,震得人心脏发颤。

余晖看向钟声传来的方向,那是寺庙的后院,也是整个慈恩寺最阴森的地方。

“看来,不管我是不是‘未知’,正主都坐不住了。”

余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,大步向门外走去。

“跟上,或者死。”

胖子咬了咬牙,看了一眼四周越来越浓的黑雾,最终还是选择跟在余晖身后。

“大哥,等等我!我叫王凯,是个会计,我会算账,说不定能帮上忙……”

“闭嘴。”余晖头也不回,“再废话,我就把你写进那本账簿里。”

胖子立刻捂住了嘴巴,脸色煞白。

两人一前一后,向着那口还在回荡着余音的大钟走去。

而在他们身后的功德箱里,那本被钉穿的账簿突然无火自燃,化作一堆灰烬。灰烬中,一只黑色的甲虫爬了出来,振动翅膀,悄无声息地飞向了余晖的背影。

它要去找一个新的本子,重新记录下这个“未知”的代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