慈恩寺的山门大敞,门槛高得离谱,像是一道要把阴阳两界隔开的坎。
余晖抬腿跨进去的时候,感觉脚下的触感不对。不是木头的坚硬,而是一种类似踩在厚实地毯上的绵软感。低头一看,门槛上铺的不是红漆,而是一层厚厚的、暗红色的干涸血迹,被无数双脚踩踏得平整如镜。
大殿内没有供奉佛像,只有一尊巨大的、背对着大门的神像。神像身上披着破败的袈裟,脑袋却是个光滑的肉球,没有五官,只有后脑勺上刻着一只竖着的眼睛。
“回头是岸?”余晖嗤笑一声,没理会那尊诡异的塑像,径直走向了大殿左侧的藏经阁。
既然来了寺庙,总得有点“通关道具”。按照恐怖片的套路,这种地方通常藏着保命的经文或者法器。
藏经阁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檀香混合的怪味。书架大多已经腐朽倒塌,只有最深处的一张紫檀木桌还算完好。桌上端端正正地放着一本线装古书,封面上没有字,只画着一只正在流血的眼睛。
余晖走过去,翻开第一页。
空白。
第二页,还是空白。
他快速翻动书页,直到翻到中间,密密麻麻的字迹才显现出来。
那是用朱砂写的经文,字迹潦草狂乱,透着一股绝望的气息。余晖眯起眼睛辨认,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这经书里的字,全是反的。
不仅仅是左右颠倒,连笔画顺序都是反的。就像是有人对着镜子,用左手写出来的字。
“南无……”余晖下意识地想要顺着读,却发现根本读不通。
就在这时,大殿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。
咚、咚、咚。
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口上。
余晖透过窗棂的缝隙往外看,只见那尊原本背对着大门的无面神像,竟然动了。它迈开僵硬的步子,正一步步朝藏经阁走来。而在那神像的身后,跟着密密麻麻的黑影——正是之前在红花丛中被余晖斩杀的那些花妖怨念,它们重新凝聚成了实体。
“该死,被包围了。”
余晖握紧了登山镐,但这玩意儿对付实体还行,对付这种灵体或者规则类的怪物,恐怕效果有限。
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那本经书上。
既然字是反的,那就反着读。
在这鬼地方,正常逻辑往往就是死路。
余晖深吸一口气,指着第一行扭曲的朱砂字,试探性地从最后一个字开始,倒着念出声:
“……苦海无边,回头是死人。”
轰!
随着最后一个字出口,经书猛地爆发出一阵刺目的金光。
大殿外的脚步声戛然而止。
余晖感觉脑海中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,剧痛让他差点跪倒在地。
“怎么回事?”
他晃了晃脑袋,试图缓解疼痛。但他很快发现,不对劲。
他忘了点什么。
他记得自己叫余晖,记得自己在爬山,记得遇到了怪物。但是……他为什么来爬山?他是和谁一起来的?
记忆中出现了一块诡异的空白。就像是一段录像带被强行剪去了一截,怎么拼都拼不回去。
“每读一句,就会遗忘一段记忆?”
余晖看着自己的手,冷汗顺着额头滑落。
这是一种等价交换。用“自我”去换取“力量”。
外面的撞击声越来越剧烈,藏经阁的木门开始龟裂,木屑横飞。那无面神像的嘶吼声已经近在咫尺。
“拼了。”
余晖咬紧牙关,眼神变得狠厉。在这个鬼地方,命都没了,还要记忆干什么?
他手指飞快下移,指向第二段经文,语速极快地倒念:
“……色即是空,空即是尸,舍利子,无眼耳鼻舌身意……”
轰——!
比刚才强烈十倍的金光从经书中爆发,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冲击波,直接轰穿了藏经阁的墙壁。
外面的嘶吼声瞬间变成了惨叫。
余晖感觉大脑再次遭受重击,这一次,他眼前一黑,差点晕过去。
等他再次睁开眼时,眼神中多了一丝迷茫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登山镐,又看了看四周的废墟。
“我是谁?”
这个念头只持续了一秒,就被求生的本能压了下去。虽然忘了很多事,但他还记得现在的处境——他在逃命。
外面的怪物似乎被激怒了,更多的黑影从四面八方涌来。
余晖看着经书上密密麻麻的倒写经文,突然笑了一下。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疯狂和决绝。
“既然要忘,那就忘个干净。”
他不再一句一句地读,而是双手按住经书,目光如电,开始疯狂地扫视那些倒写的文字,口中念念有词,语速快得惊人:
“……观自在菩萨,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,照见五蕴皆空,度一切苦厄……”
每一个字吐出口,都化作一道金色的利刃,将靠近的黑影绞得粉碎。
而随着经文的诵读,余晖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,但眼底深处的记忆却在飞速崩塌。
他忘了自己是个上班族,忘了那个总是催他交方案的主管,忘了出租屋里那盆枯死的仙人掌。
他忘了前女友离开时的背影,忘了父母在电话里的唠叨,忘了自己第一次杀鸡时的手抖。
最后,他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快忘了。
“我是……余……余……”
他张了张嘴,那个名字卡在喉咙里,却怎么也吐不出来。
此时,藏经阁外已经是一片死寂。
所有的怪物都在那金色的经文风暴中化为灰烬。那尊无面神像更是被轰掉了半个身子,瘫软在地上,再也无法动弹。
余晖合上经书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他赢了。
但他站在原地,久久没有动弹。
他看着手中那本染血的经书,眼神陌生而空洞。他记得怎么杀人,记得怎么躲避规则,记得怎么使用登山镐。
但他不记得,自己为什么要活着。
“喂,那边的那个。”
一个虚弱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。
余晖猛地转头,登山镐瞬间举起,眼神冰冷得像是一头野兽。
角落里,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正靠在书架上,惊恐地看着他。那是之前在红花丛中被余晖救下的那个胖子,没想到他也逃进了这里。
“大……大哥,别杀我,我是好人……”胖子颤抖着举起手。
余晖盯着他看了几秒,眉头微微皱起。
他在脑海里搜索了一圈,确认自己不认识这个人。
“滚。”
余晖冷冷地吐出一个字,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打磨过。
胖子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地往外跑去。
余晖收回目光,将经书塞进怀里。他摸了摸口袋,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。
那是他的“规则”。
看着纸条上熟悉的字迹,余晖感到一阵莫名的讽刺。
“规则一:不要相信任何人。”
他冷笑一声,将纸条揉成一团,随手扔在地上。
“现在的我,连自己都不信,还会信别人?”
他跨过地上的废墟,向着寺庙深处走去。背影孤寂而决绝,像是一把失去了剑鞘的刀,锋利,却也注定会伤到自己。
而在他身后的影子里,那朵红色的花瓣印记,似乎变得更加鲜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