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秋假期收假返校,高(一)班教室里一片兵荒马乱。
早读铃还没响,整间教室热火朝天,没有半点安静读书的氛围。大半同学埋着头疯狂赶作业,笔尖在草稿纸、练习册上飞速滑动,沙沙声响成一片。
前排几个男生头挨着头,互相抄着数学大题步骤,时不时小声互相核对答案;后排女生扎堆,传阅着语文摘抄、周记,慌忙补写空白的段落。
有人急得抓头发,翻遍书包找遗漏的卷子;有人干脆直接拉住同桌,低声央求借作业参考;课代表来回穿梭,不停催促各组尽快上交,急得直跺脚。
苏晚柠看着纸屑飞纷的盛世,只觉风雨来袭,尖子班也补作业哈哈哈哈,她大摇大摆地把手里各科作业放到各科课代表那里,就开始喊起来了:“你们还要补多久?”
后排埋着头疯狂演算的季杨猛地抬头,笔尖一戳草稿纸,不服气地顶嘴:
“站着说话不腰疼是吧?你假期有人陪着轻轻松松写完,我们假期一堆补习班来回跑,哪有多余时间?”
旁边几个埋头补题的同学跟着哄笑附和,苏晚柠叉着腰笑回去:“我可没挖苦你们,就是提醒罢了,抓紧写吧,老师马上就到。”
季杨抬眼狠狠瞪了苏晚柠一眼,眉峰皱得紧紧的,无语道:“要你管”
周围赶作业的同学低低哄笑几声,苏晚柠也不恼,抱着胳膊笑嘻嘻回看他。
自从篮球赛结下梁子后,昔日把苏晚柠当做女神的季杨一路脱粉成为黑粉,之前本想着借着钢琴谱事件英雄救美一下,没想到被对方识破,一路查监控,被发现……
念及此,之前未细思的问题也忽然浮出水面,苏晚柠为什么能那么精准地在走廊洗手间调到漏网之鱼监控,以及为何刚好拍摄篮球赛视频?苏晚柠,一个蠢人,有那么细腻的心思?会是谁帮忙?
(果然黑粉脱粉以后,才是最了解蒸煮的)
宋星屿抬眼,望着苏晚柠晃悠着步子、一脸轻松地走回座位,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笔,力道重得指节泛白,语调没有半分温度,冷冰冰砸过来:
“安分点,少招惹谢川”
苏晚柠无所谓地耸耸肩,随手把桌面整理干净:“我就是随口问两句而已,哪有招惹。”
宋星屿指尖攥紧书页,眼底覆着一层冷意,心底暗自无奈。
她不过临时离校参加竞赛短短几天,没想到苏晚柠愈发张扬高调。
方才在班里高声调侃众人、主动去逗心烦的季杨,一举一动都毫不收敛,全然不顾谢川的暴脾气,行事张扬惹眼,半点不懂低调安分。
一想起前几日苏晚柠那出闹得全班皆知的“美救英雄”,心底憋的火气更盛,又是陆砚舟,哪都有他
宋星屿眸光冷得像封冻千里的寒川,周身都漫开一层拒人三尺的冷意,俨然一座生人勿近的冰山。
她小声嘟囔,试图缓和这份僵持,语气满是无奈:“能不能收下寒冰……”
宋星屿淡淡掀了下眼皮,冷冷斜睨她一眼,眸光清寒,没半分软化。
三班
许清安抱着刚收齐的练习册起身往讲台走,过道里有人急着窜去前排借卷子,慌慌张张一转身,肩膀狠狠撞上她的胳膊。
怀里厚厚一摞作业本瞬间晃了晃,几张卷子滑落在地,散得到处都是。
那人只匆忙回头说了句抱歉,转头又火急火燎赶作业去了,压根没停下帮忙捡拾。
她微微踉跄了半步,站稳后弯腰,安静蹲下身一张张去捡散落的纸张。
许清安蹲在地上,指尖刚触到一张飘远的试卷,一道修长的阴影忽然笼罩下来,将落在她手边散落的习题册尽数遮住。
她下意识抬眼,入目是干净利落的黑色校服裤,少年弯下腰,骨节分明的手已经先一步替她拾起四散纷飞的卷子,动作从容,半点没有周遭众人的慌乱急躁。
是陆砚舟。
另一边,方才慌慌张张撞到许清安,完全没道歉的谢川,刚埋着头准备钻回座位,手腕忽然被秦晚一把拉住。
秦晚细眉微蹙,声音压得低,带着几分严肃:“站住,撞到人就这么走了?”
谢川动作一顿,还惦记着没写完的卷子,面露焦急:“我就差两道大题,来不及了,刚刚已经说过对不起了。”
秦晚无语死了:“你什么时候这么好学了,搞笑,你根本没道歉”
两人在座位拉扯,周围人拿着手中卷子去隔壁桌继续抄
陆砚舟指尖刚捏稳最后几张试卷,抬眼瞥见罪魁祸首谢川已经缩头回座位,眉眼瞬间冷彻下来。
方才还带着几分柔和的神色骤然敛尽,周身温度骤降,他起身站直,长腿一迈就要朝那人走过去,眼底翻着明显的戾气。
眼看他脚步要动,许清安立刻伸手轻轻拽住他的校服袖口,蹙眉抬眼,轻声拦住:“你去哪?”
陆砚舟脚步刹住,侧首看向她,嗓音沉冷带着未散的愠怒:“找他。撞完人甩手就走,没规矩。”
许清安快速扫了一眼全班,所有人都埋着头疯狂赶作业,乱糟糟的教室里没人留意到这边的小插曲。
她眉头微蹙,刻意压低声线,语气安静却坚定:
“别去。”
“大家都在赶收假作业,本来就慌慌张张的,一点小事没必要闹开。”
她仰头看着他冷沉的眉眼,软声安抚:“卷子捡起来就好了,不碍事,别耽误别人,也别惹麻烦。”
陆砚舟眼底翻涌的戾气瞬间被抚平大半。
他心头微微一动,莫名觉得稀奇。
换作旁人受了委屈,要么暗自憋闷,要么非要讨个对错,可许清安不一样。
她刚刚被无端冲撞、作业散落一地,没有半分抱怨,反倒第一时间顾及所有人的处境,温柔又通透,事事都愿意迁就包容。
明明受委屈的是她,偏偏最懂事、最心软的也是她。
他定定望着她澄澈冷静的眼眸,嗓音压得低低的,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和:
“就你最大度。”
等许清安放下作业,梁丽喊住要离开的她:“许清安,我不管你怎么控分,明天的月考,把数学控好”控分这大事,被老师说的轻描淡写
许清安不着痕迹地背起手:“好的”
梁丽瞪了小丫头一眼,放她离开
许清安走出办公室,恍惚在想,可以把姜雨威胁自己的事情告诉梁丽老师吗?学校会站在自己这一边吗?
肩膀被拍,她回神,转头就对上秦晚无奈的眉眼,视线往下一落,秦晚洁白的校服胸口沾着一块显眼的浅褐色油渍,应该是今早吃早点不小心蹭上的,在干净的布料上格外刺眼,她把小孩拉到洗手间
秦晚看着对方在自己身上细腻清洗动作,美滋滋道:“我们清安真好,话少干实事”许清安轻笑:“有点感觉在带孩子”
秦晚小腰开心忸怩:“多好,你有这么好看的小女儿”许清安不着痕迹轻捏她手腕一把:“得了”
秦晚有点开心道:“你是放假发生什么了吗?变得有点开朗哟,不像以前的你”以前那会主动碰她,她碰她都会被不着痕迹避开
许清安:“可能得感谢苏晚柠吧”以及陆爷爷、小李……陆砚舟、周杰伦
“又在说我好话呀?”身后忽然落下清冽声
秦晚看着从厕所大变活人的苏晚柠,骇道:“吓我一跳”苏晚柠悠然笑道:“小同桌,很不惊吓”因为秦晚长的可爱,身高160,苏晚柠喜欢叫她这个名字
许清安垂眸拧开水龙头,看着秦晚衣服清洗干净后,才回头看向苏晚柠,忽然怔道:“晚柠怎么啦?”
秦晚看着两人默契气场,开朗道:“我先出去了,你们聊”果然三个人的友谊,总有点拥挤
苏晚柠皱鼻子:“还得是你,瞬间发现”许清安把她拉到走廊冷清处,认真道:“怎么哭了?”
昔日总是灿烂的眼眸,有点微红,应该是对方刻意压抑了眼泪,才没红太多
苏晚柠搂住她的腰,抱上去,小声道:“我和宋星屿分手了”许清安恍惚一阵:“女谈恋爱了?”要不是苏晚柠是淑女,都想翻白眼了
她轻掐对方腰,小声道:“坏女人,我天天在你面前提他,这都看不出来”迟钝如许清安,还以为对方只是青梅竹马的关系
“所以,许清安,你是同性恋?”,身后有道清懒的少年声线响起,染上几分沉沉的、带着错愕与微凉的认真,一字一句清晰砸在耳畔。
如果是这样的话,那就有迹可循了,怪不得对自己拒之千里
空气骤然死寂。
陆砚舟不知在身后站了多久,修长的身形倚在墙上,漆黑的眼眸沉沉锁住她,眼底翻涌着猝不及防的错愕、怔愣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与低落。
苏晚柠轻推开许清安,纳闷道:“你俩?有奸情?”平时向来冷静的许清安难得头脑空白,这都什么?
宋星屿与苏晚柠谈恋爱分手了?我是同性恋?
两人看她一脸风中凌乱的模样,都被可爱到,苏晚柠掐下许清安的脸:“算了,你俩先聊,我排队”说着,就潇洒退场
此时正是大课间,陆砚舟感觉走廊并不安全,把对方叫去天台,许清安木然“你要说什么?还去天台”
少年已经转身先行一步,背影透着几分不容拒绝的落寞。
许清安迟疑片刻,还是抬脚跟了出去。
顶楼天台,风裹着淡淡花香吹过来,吹散教学楼里躁动的喧闹。
四周围着半人高的防护栏杆,边缘零散摆着几盆没人打理的绿植,叶片被风吹得轻轻晃。
远处能看见整片校园的红瓦屋顶,操场跑道、成片香樟树尽收眼底,楼下教室里笔尖沙沙的嘈杂隔着几层楼板,微弱得几乎听不清楚
陆砚舟走到栏杆边站定,单手搭着冰凉的金属扶手,背对着许清安,身形看着孤伶伶的,冷淡低沉的嗓音顺着风飘过来,没半点温度:“你喜欢苏晚柠?”
许清安淡淡看着远方,毫不犹豫回答:“喜欢”
听见她毫不犹豫的答复,陆砚舟搭在栏杆上的手指猛地收紧,指节抵着冰凉金属泛出青白。
他缓缓转过身,眼底原本藏着的细碎期待彻底沉下去,一层冷雾覆满眼眸,少年眉峰紧紧拧起,周身的气压低到极致,先前所有的迁就温和一扫而空,只剩下浓烈的失落与堵闷。
明明初秋的阳光落在他身上,却半点暖不透他身上散发的寒意,声音绷得发紧,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与酸涩:“是哪种喜欢。”
许清安不带半分起伏,平缓得近乎淡漠:“我想,不需要告诉你吧”
他快步上前,伸手一把攥住她微凉的手腕,力道不重,却死死扣着,不肯松开半分,带着极致的慌乱与在意:“回答我”
她不习惯与男人这般亲密的肢体触碰,本能地微微抬手挣扎,手腕轻轻扭动,动作轻柔却带着明确的疏离。
可陆砚舟此刻满心都是悬在半空的忐忑与酸涩,攥着她手腕的力道稳而紧,克制却绝不松脱。任由她轻轻挣动,指尖反而微微收紧,眼底是压不住的偏执与不安,死死凝着她的脸,声音沙哑得发闷:
“先说清楚,是哪种喜欢。别推开我。”
许清安风掠过天台,吹动她额前碎发,她抬眼,目光清、冷、稳,平平淡淡地落进陆砚舟紧绷偏执的眼底,没有闪躲,没有怯意。
她声线依旧轻柔,却字字清晰、力道沉稳,带着看穿一切的通透:
“陆砚舟,你紧张什么?”
陆砚舟一怔。
他攥着她手腕的指尖下意识松了一瞬,眼底翻涌的酸涩怒气,被她这句轻飘飘的反问硬生生卡住。
许清安静静看着他,神色从容,不卑不亢,缓缓开口,句句戳破他心底藏了很久的私心:
“我喜欢苏晚柠,是坦荡纯粹的朋友情谊。”
“倒是你。”
她微微倾眸,语气淡得像风,却精准攥住了他所有隐秘的不安与偏执:
“你这么在意、这么较真,非要逼我分清楚——到底是你怕我喜欢女生,还是怕我不喜欢你?”
一语落地。
天台瞬间死寂。
陆砚舟浑身一僵,所有的强势、压迫、执拗,在她这一句淡然反问里,轰然溃不成军。
方才冷着脸逼问别人的少年,此刻被她一句话直接戳穿心事,眼底的慌乱、悸动、藏不住的偏爱,无所遁形。
陆砚舟指尖猛地一松,攥着她手腕的力道散了大半,耳尖飞快漫上一层薄红。
方才一身冷硬的气势荡然无存,视线慌乱地偏开半寸,喉结狠狠滚了一圈,:
“我是……怕你分不清好感和情爱。”
手腕上束缚的力道松了大半,许清安顺势轻轻抽回自己的手,动作从容平缓,没有半分激烈的拉扯。
视线平静地落在耳尖泛红、强装镇定的陆砚舟身上,不紧不慢开口:
“先回答我的问题。”
陆砚舟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蜷了蜷,刻意避开她清澈直白的目光,语气硬邦邦的,极力掩饰心底翻涌的悸动,不肯坦诚全盘心意。
“谈不上别的,顶多是对你有好感而已。”
秋风刮过天台栏杆,吹得他校服衣角晃动,耳尖那抹红却怎么也盖不住,他故作漫不经心地抬眼,试图找回之前冷淡强势的姿态,可嗓音藏不住一丝心虚:“换作旁人,我一样会在意。”
许清安淡淡垂了垂眼,风拂动她鬓边碎发,语气平稳无波,半点不受他嘴硬说辞扰乱。
“是吗。”
她抬眸,目光安静落在他躲闪的眉眼上,不嘲讽不逼问,只是从容拆穿他的伪装:
“普通好感,不会让你追上天台,攥着我的手腕不肯放,更不会因为我一句喜欢朋友,冷一整张脸。”
她微微顿了顿,声音轻缓清晰:
“你大可不必拿好感两个字,敷衍你自己,也敷衍我。”
连我对女生纯粹的朋友情谊,你都要吃醋较劲,这也叫只是好感?”
她缓步往后退了半步,拉开一点距离,目光平静地打量着耳尖通红、手足无措的少年。
“陆砚舟,你的在意早就超出普通朋友的界限,自己不肯承认罢了。
他不再躲闪她的目光,喉结重重滚动一下,声音低哑,带着无处藏匿的窘迫与真心。
“是,我吃醋了。”
他抬手攥紧栏杆,指尖微微发颤,坦然卸下所有故作冷淡的外壳,直白剖白心底翻涌的情绪:
“不管是苏晚柠,还是任何能轻易靠近你的人,我都会介意。不止是好感,我喜欢你,早就不止一点点。”
陆砚舟望着她始终淡然疏离的眉眼,心底积压许久的不安尽数翻涌上来,声音低哑又带着一丝委屈:
“我会胡思乱想不是没有原因的。你向来冷淡,对所有人都隔着一层距离,待人永远游离在外,很难有人能真正走进你心里。”
他顿了顿,秋风吹得他心绪纷乱,直白道出内心深处的惶恐:
“我看你唯独对苏晚柠格外亲近,毫不避讳地说喜欢她,我怎么能不慌?会害怕你喜欢女生,其实无可厚非。”
许清安安静听完他满心忐忑的剖白,面上没半分动容,眼底清淡如天台远处无风的湖面。
“我明白你的不安,也清楚你为什么吃醋。”
她语气平和,没有指责,却字字清醒,直接划开两人之间模糊的界限,轻轻反杀,点破最核心的症结。
“但问题从来不是你会吃醋,也不是我和苏晚柠亲近。”
她微微垂眸,再抬眼时目光澄澈又疏离,清晰道出自己早已打定的主意:
“真正的问题是,我无意承接你的这份心意。就算没有苏晚柠,就算你不吃任何人的醋,我也会刻意规避这份感情。”
秋风掠过栏杆,吹得两人衣角轻晃,她站在原地,态度温和却没有半分转圜余地。
“你会惶恐是你的事,可我从一开始,就没打算回应你的喜欢。”
许清安语调依旧平缓,不带半分刻薄,却字字透着清醒的距离感。
“何况我们相识时日尚浅,不过短短一段交集,薄薄一层情谊而已,根本谈不上男女之间的喜欢。”
她望着他骤然黯淡的眉眼,没有半分心软退让,温和地划清边界:
“你眼下的在意、吃醋,大抵只是一时兴起的新鲜感。不必把一时的悸动,错当成长久的心意。于我而言,维持普通朋友的分寸就足够。”
天台的风骤然变得空旷萧瑟。
话音落定,许清安没有丝毫停顿,也没有回头多看他一眼。身姿挺拔从容,步履平稳淡然,毫不犹豫地转身,径直朝着楼梯口走去。
背影清瘦、决绝,不带一丝留恋,彻底将怔愣失神的陆砚舟,独自留在满目秋风与空荡荡的天台之上。
陆砚舟僵在原地,指尖彻底失了力气,所有汹涌的心动、忐忑的不安、笨拙的坦诚,尽数被她这干脆利落的转身,狠狠堵回心底,碎得干干净净。
上课铃尖锐地响彻整栋教学楼,清脆的声响划破天台死寂。
陆砚舟僵在栏杆边,指尖还维持着方才攥过她手腕的姿势,目光死死盯着楼梯口那道早已消失的背影,心口堵得发闷,浑身的燥热尽数化作寒凉。
楼下走廊很快涌来赶回教室的脚步声,周遭人声渐起,唯有他孤零零立在秋风里,满心的心意被一句疏离、一个决绝的转身砸得溃不成军。
良久,他才缓缓收回视线,垂落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拳头,眼底翻涌着不甘与落寞,迟了许久,才拖着沉重的步子往楼下走
邻座的秦晚侧眸望过来,一眼就察觉到了她的异样。
方才上楼前还眉眼柔和、神色松弛的人,回来后整个人气场彻底沉了下去。褪去了所有温和暖意,清冷寡言,眉眼淡淡覆着一层疏离,周身生人勿近的气息挡得严严实实。
秦晚看得心头微疑,悄悄打量着她毫无起伏的侧脸。
她太了解许清安了,她不是难过,也不是生气。
这份极致的沉默与冷漠,是她彻底划清界限、心绪尘埃落定的样子。
卢伟把化学卷子扔桌上,冷哼一声:“有的小子,是一道题都不写是吧”秦晚闻言,心中一喜,下意识看向谢川方向
谢川冷冷扫她一眼
卢伟吼道:“谢川,给我站起来,我是还没入土,你就打算气死我,开学多久了,还是一次作业没完成”
谢川懒羊羊地辩驳,听着两人吵,周野纳闷碰旁边人:“陆哥,你怎么了?魂不守舍的”
陆砚舟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课本边角,眼底蒙着一层散不去的郁色,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,声音低沉发闷,透着挥之不去的低落:
“没事。”
他视线虚虚落在课桌空白处,脑子里反复回荡天台许清安决绝转身的模样,半点听不进前方讲台的争执,半晌才敷衍地补了一句,语气淡得像结了层薄冰:
“不用管我。”
周野哪里肯就此作罢,手肘轻轻撞了撞他胳膊,仔细琢磨了一遍今早发生的事,心里瞬间捋顺了七八分。
先是课间谢川撞倒许清安,陆砚舟当时就要上前找人算账,后来两人又单独上天台独处许久,等回来之后陆砚舟就一副失魂落魄、郁郁寡欢的模样,整个人冷得像块冰。
他压低声音,试探着小声问:“是不是跟许清安闹别扭了?看你从天台回来就不对”
看陆砚舟没回应,周野猜得八九不离十,他扰头:“咋啦?你俩进展到哪步了?”
前面偷听的柯泠吓得回头,直言:“咋回事?哥要恋爱了?”
眼见他声音越来越大,陆砚舟眉心狠狠一蹙,冷沉沉斜过去一眼,低声呵斥:“闭嘴。”
他不愿再多谈论这件事,收回所有纷乱思绪,抓起笔埋着头,一言不发地埋头演算卷子,笔尖落在纸上力道很重,仿佛想借着做题,把天台那句回绝、那道决绝背影全都压下去。
下午,几场球打下来,比分悬殊得离谱。周野接连被对面抢断、盖帽,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球衣后背浸透了大片汗湿,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,连连摆手认怂。
“别打了别打了!我投降!”
他喘着粗气,声音带着浓重的喘息,一脸生无可恋地看向身侧全程划水的陆砚舟,“陆哥你今天放水也太明显了!纯纯坑队友,我被对面虐惨了!”
场上其余人纷纷哄笑出声,对面男生笑着抬手拍球,打趣道:“周野,不是我们太强,是你们队核心不在状态啊!陆神今天压根没心思打球。”
全场唯独陆砚舟气息平稳,额前碎发微湿,手里随意转着篮球,动作散漫慵懒,眼神却始终放空,没落在球场分毫。
柯凛抱着矿泉水跑过来,凑到旁边看热闹:“野哥属实惨,单方面被碾压,求饶都没用!”
周野直起身,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,委屈巴巴怼向陆砚舟:“陆哥,你到底咋了?打球都心不在焉的,能不能给队友一点活路啊?”
陆砚舟闻言才堪堪回神,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篮球,指尖微微收紧,喉间微涩,淡淡吐出两个字:“没事。”
周野拿开他的球,指使道:“算了算了,你快去找你媳妇吧,在那和宋星屿聊什么呢?告白吗?”
这话戳中了陆砚舟心底最堵的地方,他顺着周野示意的方向望过去,教学楼旁僻静不易发现的树荫角落,许清安安静站在那里,身旁正是宋星屿。
明明隔着整片篮球场,两人站在一起的画面刺得他眼底发沉。
陆砚舟眉心狠狠拧起,后槽牙暗自咬了咬,心底闷着一股无处发泄的酸涩,低声咬牙:“又是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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树荫下光影斑驳,许清安垂着眼听宋星屿说了半晌,末了抬眸淡淡看向他,语气平缓,却裹着一层冷意,带着几分直白的讽刺。
“所以仅仅是你自己凭空生出的醋意,你就要三番四次摆脸色,让女生承受你的冷暴力?”
她身姿站得端正,没有半分退让,字字清晰地戳破对方狭隘的心思:
“喜怒哀乐是你的情绪,不该转嫁到旁人身上,更不该用冷漠折腾别人。”
她直视着宋星屿,语调平静却字字淬凉,不带半分迁就:
“我不是惯着你、任由你闹脾气的心软的苏晚柠,你若是想凭着无端的猜忌和占有欲继续伤害她,就给我离她远一点”“还有,你从头到尾都想错了,陆砚舟不喜欢她,把你的臆想从脑子里挖出来”
沉默了半晌,死死盯着眼前清冷淡漠的少女,语气带着不甘与执拗的反问。
“你凭什么那么笃定?”
树荫下气氛瞬间凝滞,风卷着枝叶簌簌作响。
而十几米外的篮球场边,全程听完对话的陆砚舟,拨开逆光的暮色,一步步从篮
球场的阴影里走了出来。
少年身形挺拔,校服被晚风拂动,脸上褪去了所有的沉闷落寞,只剩一片滚烫又认真的笃定。
他径直走到许清安身侧,漆黑的眼眸牢牢锁住身前的少女,声音清亮、掷地有声,响彻整片安静的空地。
“我没有一时新鲜感。”
“我也没有不够喜欢。”
“我喜欢的从来都是许清安”
宋星屿愣在原地,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一幕。
而许清安脊背微僵,素来冷静无波的眼底,第一次掀起了剧烈的波澜
许清安睫毛轻轻颤了颤,缓缓侧头,温柔浅浅地扫了身侧的陆砚舟一眼。
少年眼底盛满了滚烫赤诚的喜欢,带着忐忑与孤注一掷的认真,狼狈又执拗。方才天台她决绝的回绝,已经让他满目黯淡,此刻若是再狠心否认、再次拒绝,她清楚,这份满腔热忱的心意,会真的彻底碎得毫无余地。
心底坚硬的壁垒,悄然软了一块,翻涌出细碎的不忍与酸涩。
只是转瞬,她敛去眼底所有的柔软,眸光骤然降温,冷冷转回身前脸色惨白的宋星屿,周身重新覆上冰冷疏离的锋芒。
刚刚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,只剩刺骨的清冷,字字干脆利落,彻底终结所有纠缠:
“现在听清了?”
“陆砚舟喜欢我,从来不是你的无端猜忌,更不是一时闹剧。”
“从头到尾拎不清、乱吃醋、用情绪为难别人的人,只有你。”
许清安眸光凉薄,话语里裹着一层刺骨的讥讽,直直戳破宋星屿藏不住的狭隘心思。
“你总拿在意当借口肆意闹脾气,可有想过,当初是你步步紧逼、处处针对,硬生生把陆砚舟逼去了平行班。”
“他本可以安稳待在尖子班,就因为你的无端嫉妒与针对,无端消耗他的精力,打乱他的学习节奏,最后被迫调班。如今你还好意思揪着我和他不放,摆出一副受害者的模样?”
一旁的陆砚舟闻言垂了垂眼,那段压抑难熬的过往再次涌上心头,心底积压的烦闷翻涌上来。宋星屿脸色瞬间惨白,嘴唇嗫嚅着,半个反驳的字都说不出口。
许清安懒得再看宋星屿难堪苍白的模样,手腕干脆一勾,轻轻攥住陆砚舟的小臂。
力道不重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牵引,直接拉着身侧的少年转身,不再留给对方半句辩解的余地,并肩往教学楼方向走。
陆砚舟猝不及防被她拉住,周身所有忐忑与不安瞬间消散大半,垂眸落在她攥着自己衣袖的手上,心底泛起细碎温热的波澜,乖乖跟着她的步伐离开,只留宋星屿一人僵在树荫下。
两人并肩沿着林荫道往前走,晚风拂去了方才对峙的戾气,周遭安静又松弛。
许清安松开攥着他衣袖的手,轻轻蹙着眉,语气带着几分真心的不解与吐槽:“说真的,我实在想不通苏晚柠到底喜欢他什么。”
她侧眸瞥了眼后方早已看不见的树荫方向,直白感慨:“性格偏执狭隘,敏感又情绪化,除了一张脸,简直一无是处。”
陆砚舟走在她身侧,闻言心头积压的郁结彻底散开,低低轻笑了一声。
少年声音清浅,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与试探,侧头看向身旁的女孩:“那跟他比,我呢?”
许清安脚步微顿,侧头淡淡睨了他一眼,语气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软意,没直接吹捧,却句句偏护:
“你和他不一样。你会坦诚心意,不会把自身猜忌转嫁旁人,更不会为一己私心耽误彼此前程。”
她目视前方,晚风掀动她的发梢,轻声补了句:
“至少你的喜欢,从不会让人觉得压抑窒息。”
陆砚舟眼底瞬间亮了个彻底,先前笼罩在身上的阴郁落寞一扫而空,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,连走路步伐都轻快不少。
他悄悄往许清安身边又凑近半步,肩膀若有若无挨着她,声音带着藏不住的雀跃,软软的:“还好你分得清我和他。”
夕阳落在他眉眼上,暖意裹着满心欢喜,方才天台被拒绝的委屈、看见她和宋星屿说话的酸涩,此刻全都烟消云散。
许清安轻轻蹙起眉,脸上浮起几分懊恼,慢下脚步轻叹一声。
“这下好了,今天当众把话说得这么绝,我算是为了你,彻底得罪宋星屿了。”
她目光望向远处教学楼,思绪不由得飘远,语气多了几分沉虑:
“他本就心胸狭隘、记仇,经今天一事心里必然记恨我啦,往后指不定要找各种机会为难你,我光是想想后续的麻烦就头疼。”
陆砚舟停下脚步,侧过身认真看向她,眼底满是笃定可靠的沉稳,先前的少年雀跃尽数收敛,只剩满满担当。
“别怕,还有我。”
他自然地往她身前挡了小半步,将她护在身侧,声音清晰又踏实:“不管他之后想找什么麻烦,都由我来扛,我保护你,不会让他为难你半分。”
许清安眉梢一挑,眼底漫开几分戏谑,故意戳他从前的软肋,语气带着淡淡的调侃:
“就你?当初还不是被他逼得调去平行班,拿什么护我。”
陆砚舟一噎,耳尖飞快泛红,却没有半点退缩,直视着她的目光格外坚定。
当初离开实验班不全是因为他。他整日无端吃醋处处针对我是其一,还有一部分原因是我父亲那边的事情,多重因素叠加才申请调去平行班。”
他微微垂眸,又抬眼认真看向许清安,底气十足:
“今时不同往日,从前我孤身一人懒得周旋,现在有要护着的人,不会再任由他肆意搅乱我的生活,更不会让他来打扰你。”
许清安静静望着他眼底毫无伪装的坚定,方才打趣的戏谑慢慢敛了下去,心底暗自感慨。
同样是心生执念,宋星屿只会偏执猜忌、迁怒旁人,处处制造隔阂与难堪;可陆砚舟即便受过委屈,也只想着把她护在身后,主动扛下所有风波。
她轻声叹出一句,语气淡而真切:“人和人,终究是不一样的。”
她又开始心疼苏晚柠了,改天能不能给她配副眼镜
晚风温柔缱绻,拂过林间枝叶,落下细碎沙沙的声响。
许清安敛了眼底所有情绪,静静凝视着身旁认真执拗的少年,心底翻来覆去思索着她和陆砚舟的关系。
他们本是名义上的伴读,有着半绑定的婚约羁绊,算不上毫无牵扯的陌生人。从前她刻意疏离、步步规避,死守着自己的边界,不敢动心、不敢靠近,怕滋生多余的情愫,怕最后落得一场空。可经历了今日所有拉扯对峙,看着他坦荡热烈的偏爱、挺身而出的维护,她忽然松了心底紧绷许久的防线。
横竖本就有羁绊牵扯,不是萍水相逢,或许,真的可以试着放下防备,好好和他相处一次。
念头落定,她抬眸看向陆砚舟,眼神澄澈坦荡,褪去了戏谑与疏离,多了几分前所未有的认真与坦诚,主动剖开了自己所有的不完美。
“陆砚舟,我可以试着和你好好相处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她清晰看见少年眼底骤然亮起的光,却没有停顿,轻声道出自己所有的顾虑与短板,不隐瞒、不遮掩:
“但我先把话说清楚,我这个人性格弊端很多。我冷淡偏执、敏感多疑,习惯独自硬扛所有事,不擅长撒娇示弱,也不会主动服软。遇事喜欢藏在心里,不会沟通,容易冷战,很多时候看着理智清醒,实则骨子里固执又别扭,很容易让人累。”
她微微垂眸,褪去了所有锋芒,坦然袒露自己的窘迫:
“还有我的家境,远不如你。我没有优渥的家境,没有撑腰的家人,很多东西我输不起,也赌不起。我从小习惯了权衡利弊、小心翼翼过日子,做不到肆无忌惮、随性而为。”
“这些都是我的软肋和缺点,是刻在骨子里、改不掉的东西。你现在喜欢我,或许只是一时的心动,可真的相处下来,我的性格、我的出身,都会成为我们之间的阻碍。”
她抬眼再度望向他,目光平静又认真:
“你要是能接受这样不完美、有诸多劣势的我,我们就试试。要是不行,也没关系,就此止步,我也坦然接受。”
陆砚舟静静听完她全盘托出的心里话,没有激动失态地高声雀跃,只是眼底一点点漫开柔和光亮,先前所有忐忑不安尽数化作安稳踏实的欢喜。
他轻轻放柔眉眼,步伐放缓,慢慢靠近她半步,周身的气息温润沉静,没有半分少年人的急躁。
指尖克制地悬在半空片刻,才轻轻虚拢住她的手腕,力道轻得生怕惊扰她,嗓音低沉又温柔,沉稳得让人安心:
“我都清楚,也全都接纳。”
“你性子清冷内敛,凡事习惯独自承担,我可以慢慢等你敞开心扉;家境从不是衡量我们的标准,我在意的从来只有你这个人。”
他垂眸望着她略显紧绷的侧脸,眼底盛着不加掩饰的珍视,笑意浅浅落在唇角,平和又真挚:
“不用逼自己迎合谁,不用事事权衡顾虑,往后有我和你一起扛。能有机会和你好好相处,我已经很知足,剩下的,我们慢慢来就好。”
晚风扫过林荫道,他望着她的目光安稳笃定,那份开心藏在温和的眉眼间,内敛厚重,绵长持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