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戒备

走廊只留了一盏昏黄壁灯，静得只能听见她微弱的脚步声。

她清楚记得陆砚舟的房间位置，走到门前，指尖悬在门板上空迟疑许久，才轻轻叩了两下门。

力道很轻，带着几分局促不安。

门内片刻安静，随即传来少年清淡的一声：“进来。”

许清安轻轻推开门缝，半个身子落在门外，垂着眉眼，声音低低的，藏着方才反思生出的歉疚：“能不能和你说几句话。”

床上原本靠着枕头、垂着眼专注打游戏的少年闻声动作一顿，指尖停在手机屏幕上。

他没说话，只是静静看着门口身形纤细、垂首而立的少女。

许清安半倚在门框边，指尖微微攥着衣角，眉眼低垂，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。对上他平静无波的目光，心底的愧疚与局促愈发清晰，方才反思过后的歉意，沉甸甸堵在心口。

房间里只剩手机游戏残留的细微音效，气氛安静得恰到好处。

陆砚舟收起眼底漫不经心的散漫，嗓音清清淡淡，没半分不耐：“怎么了？”

许清安站在门口，声音轻得像飘在空气里：

“之前我态度一直很冷淡，对你有点过分，我是来跟你说声对不起。”

陆砚舟随手把手机搁在枕边，支着半边身子，挑眉静静看着她，没打断她。

她顿了顿，把藏在心里的话说开：“你好几次都默默帮我，替我帮我解围，昨晚还特意送牛奶过来，我却总是刻意疏远你。我知道你没有恶意，是我自己顾虑太多，拿冷脸对待你的好意，挺不应该的。”

陆砚舟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微微一滞，眉峰挑得更高，眼底漫开几分意外。

他本以为许清安心里满是隔阂，只会一味躲着他，全然没料到，这个事事习惯独自硬扛的姑娘，居然会静下心反思自己的态度，还特地主动过来道歉。

他放下手机，后背离开床头，坐直了些许，目光安安静静落在她局促低垂的脸上，方才那点漫不经心消散大半，语气也柔和了不少：“我没放在心上，不用特意过来道歉。”

许清安依旧攥着衣角，小声道：“是我不对，不该一直对你冷冰冰的。”

陆砚舟看着她拘谨不安的模样，心底莫名软了一块，原本因她屡次疏离生出的淡淡别扭，此刻尽数消散。

他见过太多人趋炎附势贴上来，唯独她，明明受了自己额外关照，却因为顾虑太多刻意保持距离，甚至还会为自己的冷漠心存愧疚。

许清安被他安静凝落的目光看得心头一紧。

他的眼神太沉，漆黑一片，看不出情绪，却莫名带着迫人的力道，让她莫名觉得骇人

她睫毛死死垂着，声音压得更低，把心底最清醒、最残忍的话，一字一句说出口。

“但我还是想跟你说清楚。”

“我以后……还是想和你保持一点距离。”

她停顿了一瞬，喉间发涩，字字坦诚，也字字卑微。

“我知道你人很好，帮我的那些事，我都记得，也很谢谢你。可是我们不一样。”

“你的世界太亮、太顺遂，家境、底气、退路，你什么都有。可我什么都没有。我们之间的差距，不是一点，是隔着根本跨不过的距离。”

“你随手的善意、举手之劳的温柔，对你而言不值一提。但对我来说太贵重了，我接不住，也还不起。”

“我再继续坦然接受你的好，迟早会贪心、会依赖，最后分不清边界。到时候难堪的、放不下的，只会是我。”

她抬起眼，忽然直视他的视线，眼底是极致的清醒与克制。

陆砚舟静静望着她眼底坦荡又带着自卑的目光，沉默片刻，缓缓开口，声音听不出喜怒：

“苏晚柠和你家境也相差很远，你们照样能毫无顾忌地相处，经常结伴出门。”

许清安淡然道：“异性与同性总归不一样”

陆砚舟没再接话。

他掀被下床，脚步轻缓，带着少年清挺的身形，一步步走到她面前。

房间里暖灯的光线落在他肩头，褪去了打游戏时的散漫，周身气息沉静又迫人。高大的身影骤然笼罩下来，将纤细局促的少女完全圈在光影里，距离瞬间被拉得极近。

许清安默默后退几步，拉开距离

陆砚舟站在她跟前，微微垂眸看着她紧绷僵硬的模样，语调平淡，却带着一点淡淡的嘲弄：“看不出来你还性别歧视。”

许清安皱眉抬头：“并没有”

“苏晚柠和你同样家境悬殊，你们相处自在，你说只是同性好友没有流言。换到我身上，你处处设防、刻意划清界限，说到底，只是介意我是和你绑上婚约的男生。”他目光稳稳锁住她开始躲闪的视线，字字清晰，“同样是贫富差距，换个人就无所谓，到我这里就万般顾虑，不是双标是什么。”

陆砚舟声音清沉，字字精准，直戳她心底最藏得最深的软肋，没有半分留情。

“你总拿家境差距当挡箭牌，处处贬低自己、委屈自己，说服所有人、也说服你自己，说你不配、不敢、不能。”

他微微敛眉，眼底带着几分看穿一切的冷冽与无奈：“之前在爷爷面前，你乖乖说自己性子闷、不会与人相处、不懂人情世故。”

“可许清安，我看未必。”

他俯身逼近一寸，气息清冽，压迫感尽数落下。

“你太会权衡，太会自保，太懂得怎么划清界限、怎么推开别人。你不是不会交流，你只是不敢和我交心。”

“你所有的冷漠、退让、自卑说辞，全是用来困住你自己、推开我的借口而已。”

许清安冷漠的脸有所触动

她小心翼翼筑起的边界、层层伪装的疏离、反复权衡的分寸、用来自我保护的自卑与怯懦，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天衣无缝，谁也看不透她心底的九曲回肠。

可陆砚舟只用寥寥数语，就彻底扒开了她的外壳，精准看穿了她所有藏在心底的小心思。

她向来擅长伪装、克制、把所有软肋死死藏在心底，这辈子从未有人能短短几日就看透她步步设防的小心思。

旁人只看见她冷淡孤僻、懂事疏离，唯独眼前这个人，撕开她所有借口，看清她所有胆怯与自保。

她依旧沉默，却再也抬不起那份刻意的冷漠，眼神微微发虚，不敢再坦然对视他清明锐利的目光。

他微微抬了抬下巴，眼底漫着少年人得天独厚的优越，从容从容地开口：

“你怕我持续对你好，怕你习惯、沦陷，最后打破你所有的理智和底线。所以你宁愿一直冷着我、推开我，宁愿苛待自己、委屈自己，也不肯给彼此半分机会。”

听着对方语气带着与生俱来的底气与几分不加掩饰的笃定，字字透着得天独厚的资本，许清安难得词，刻意错开他直视自己的目光，偏头看向一旁，语气轻飘飘地岔开话题，试图化解这份压迫感：

“说得这么笃定，好像全世界就你最特殊一样。”

他微微歪了下头，原本迫人的视线柔和许多，少了方才居高临下的强势，反倒像讨要认可的少年，尾音轻轻上扬：“难道不是吗？”

许清安心神一乱，慌乱间把门关上，匆匆走向自己房间

少年看着被强制关上的门，心底悄悄泛起一点不易察觉的雀跃，他总算撕开了她层层裹住自己的外壳，窥见她藏在理智之下真实的慌乱与动摇，难得看见她这般破防失态的样子。5