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走得比我想的快。
不知不觉,冬天来了。
今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。往年要到十一月中才落的霜,今年十月底就压了下来。老宅后园的竹叶上结着一层白,我推开窗,冷气灌进来,一口呼出去就是一团雾。
六岁的冬天。
我关上窗,回头看了一眼枕头底下——那块暗青色的星外陨铁还在。它比刚抱回来时轻了一点。不是它轻了,是我的手臂比那时更有劲了。
三百两买来的铁,我没有急着打成刀。
因为它还缺一样东西。
——我自己的身体,得先配得上它。
所以我今天要做一件事:给自己的体魄,加强。
这件事我一个人做不了。
父亲和母亲来了老宅。
他们是特意过来的。新宅离这里隔着半个城,马车要走小半个时辰。母亲一进门就解下狐裘,搓着手,先看我:"安安,冷不冷?"
我说不冷。
父亲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厅里,说了一句:"鼎抬进来了没有?"
"抬进来了。"管家在身后应。
我跟着他们往后院走。
后院那间练功房,我一年前就让人清空了。地上的青砖被我踩裂过三块,父亲看了没说什么,只叫人换了更厚的石砖。
今天,那间屋子中央,摆着一口鼎。
黑的。
那口鼎很大。
大到我六岁的个子站进去,还能剩下一半。鼎身是黑的,不是漆黑的黑,是那种把光都吸进去的黑——把手放上去,连自己的指纹都看不清。
鼎底下已经烧起来了。火是青色的,没有烟。
我站在鼎边往里看。
里面只加了一点清水。
其余的,全是别的东西。
星空凶兽的真血——暗红、粘稠,倒在清水里不散,像一条条活着的线在游。
碎骨——不是普通兽骨,是那种被生生砸断、断面还带着血丝的骨块。
筋块——灰白色,韧性极强,扔进去沉底,泡在水里慢慢舒展开。
我看着那些东西在清水里翻滚,闻到的味道很重,重得像有人一拳打在我鼻子上。
父亲站在我旁边,低头看我:"怕不怕?"
我说:"不怕。"
他点了点头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记住很久的话。
"你哥哥小时候,用的是普通药鼎。"他说,"那种鼎里,药材是熬出来的,性子温和,寻常孩子咬咬牙能受得住。"
他指了指眼前这口黑鼎。
"你不一样。"
母亲在旁边补了一句,语气里没有偏袒,只有事实:
"不是我们厚此薄彼。是你吃得消。"
她说得很平静。
"同样的量,换别人进去,半个时辰就得抬出来。你不会。"
我看着那口鼎。
他们不觉得这是偏心。因为在他们眼里,这件事的性质和别的事不一样——
能不能受得住,本身就是答案。
寻常孩子在普通药鼎里,拼的是能不能撑下来;而我在这口黑鼎里,拼的是能撑多久。
这种差异,本身就是我体质惊人的又一次侧面展示。
不是父亲母亲说出来的。
是这口鼎说出来的。
水开始沸了。
不是普通的沸。那些真血在沸水里翻起来,一浪一浪往上涌,鼎口冒出的不是白气,是带着腥味的红雾。
父亲退后一步,抬手:"拿罐子来。"
两个陶罐被端了上来。
罐口封着泥,泥上刻着我看不懂的纹路。父亲用手在罐口一抹,泥封自己裂开了。
第一个罐子打开的时候——
一道赤霞冲了出来。
那道霞光在半空里不散,反而往中间聚,越聚越浓,最后凝成了一个东西。
一头貔貅。
巴掌那么长,可它身上的鳞、爪、那一双眼睛,一样都不少。它悬浮在半空,威武、狰狞,凶性极盛——它一成形就扭头看向离它最近的人,前爪一探,竟像是要把人撕开,然后逃走。
我往后退了半步。
不是怕。是本能。
那不是幻象。那是活的。
这就是真血为什么叫真血——它里面含着凶兽的灵性。血不是死的,血里还留着那头兽活着时的性子:暴、烈、不服、想撕人。
第二个罐子也开了。
里面冲出的是一头犀——双头犀。
赤红如火,两个头一齐昂起来,一齐张口怒啸。没有声音,可我胸口跟着震了一下,鼎里的药液"哗"地翻起一层浪。
灿烂,慑人。
那两只兽在半空中,一个要撕人逃走,一个昂首怒啸。它们不是在表演,它们是真的想挣出去。
然后我父亲动了。
白林抬起两只手。
他掌心朝上,掌心里面,有东西亮了起来——
发光的字符。
一个一个,从他掌纹里浮出来,浮在皮肉之上,像烧红的丝线嵌进骨头里。那些字符我认得一部分。那是骨文。
骨文亮起的那一刻,练功房里的火全被压下去了。青色的火苗矮了一截。
父亲两掌一分,分别拍向那两只兽。
没有巨响。
他一手按在貔貅头上,一手按住双头犀的两个头颅。
那两只兽挣扎了一下——真的挣扎了一下——然后散了。
不是被打碎,是被拍散。
它们化回血,一赤一红两道,落进黑鼎里。
鼎里"轰"地一声,液面整个翻起来,又重重落回去。
我站在鼎边,看着自己的双手。
我的掌心也在发热。
我摊开手——
我的掌纹里,也有字符浮了出来。
比父亲的暗,比父亲的小,但它们确实亮着。
那是我的骨文。
它自己亮了。
我今年六岁。骨文这东西,寻常修行者要到一定境界才摸得着门槛。而我早在开辟行星空间之前,它就自己出现过一次。
今天,它第二次亮。
父亲看了我的手一眼。
他没夸我。他只说了一个字:"收。"
我把手握上。字符灭了。
但我知道——
真血是"活"的,骨文也是"活"的。
而今天,它们要在同一口鼎里,见面了。
喝饱了。"
这是父亲说的。
他说完这三个字,弯腰,一把把我拎起来。
我真的被拎起来了——他一只手托着我后背,另一只手托着腿弯,像拎一只不太重的东西。然后他手臂一送——
我落进了鼎里。
"哗啦——"
药液从我头顶淹过去。
我本来想坐稳,可鼎里的液体太稠了,浮力不对,我屁股刚碰到鼎底,人就往一边歪。
坐不稳。
一歪,脸就埋进液面里。
"咕咚。咕咚。咕咚。"
我连着喝了好几大口。
那味道——腥、苦、烫,还有一股说不出的铁锈味。粘稠得像米汤,顺着喉咙往下走,走到胃里还在烧。
我挣扎着把头探出来,抹了一把脸,咳嗽了两声。
抬起头。
对面,父亲和母亲站在鼎边,两个人一起低头看我。
他们的表情是一样的。
——心疼。
他们看着我满头满脸的药液,看着我咳,看着我呛得眼睛发红,两个人脸上都浮出一种很清楚的东西:同情。
他们觉得自己儿子非常痛苦。
母亲的手已经抬起来了,像是想把我捞出来。
父亲也顿了一下。
但他没有伸手。
他粗着嗓子说:
"没事,第一次了,能受得住。多喝点药液,吸收了对他有莫大好处。"
他说得很大声,像是在说服母亲,也像是在说服自己。
母亲没说话。她看着我,眼圈有点红。
过了两息,她才低声补了一句,像是在替我解释,也像是在替自己找一点安心:
"安安体质极强……"
她说得轻,可每个字我都听见了。
"他的骨文,可能也在自己运转。帮他炼化了部分药力。"
"应该不会很痛苦。"
她说"应该"。
——她自己也不确定。
我坐在鼎里,半张脸还沾着药液,抬头看着他们两个。
我想说我不痛苦。
但我没说。
因为我发现,母亲说对了一半。
骨文确实在自己转。
我低下头,把手沉进药液里。那些暗红的真血一碰到我的掌心,就像认出了什么,往我掌纹里钻。掌纹里的字符亮了一下——很轻,一下就灭了。
每亮一下,我喉咙里那股烧、胃里那团热,就散掉一分。
不是我忍过去的。
是骨文替我化掉的。
它在帮我炼化药力。
我今年六岁,脱胎境,精神里有一颗才成不久的行星。我不知道骨文是什么时候认得我的,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自己动。
我只知道——
这不是我第一次被扔进什么东西里。
上一次是被扔进这个世界。那一次我什么都不会。
这一次不一样。
这一次,我里面有东西接住了我。
热气从鼎口往上冒,把父亲母亲的脸都蒸得模糊了。
我闭上眼。
鼎里的药液,开始往我骨头里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