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后来才真正明白,精神里那一颗行星,指的到底是什么。
不是寿命。
是生命力。
境界往上走,还有更高的层次。父亲作为强者,他的境界比我高得多,他的生命力就比我厚得多。母亲作为父亲的妻子,她的境界也绝对不会低,生命力也绝对不会弱。
行星有多大,你的生命就有多少。
所以在战斗里、在肉搏里,对方一刀捅过来——很可能捅不死你。你想象一颗行星有多大,你的生命就有多厚。除非他手里拿的是帝兵,否则用普通兵器,几乎杀不死人。偷袭也偷不死,抢劫更不怕。
可以说,不怕抢,不怕偷,只怕对方用那种不讲理的武器。
但天下帝兵,几乎没有几件。
所以,几乎不用怕。
除非遇到境界比你更高的——如果只是高一两个境界,那也不怎么怕;如果是高很多很多,那就麻烦了。
这就是脱胎境给我的第一件东西。
不是刀法,不是速度。
是活着的底气。
今日,我要去拍卖场。
我要一把刀。
不是木刀,也不是府里兵器架上那种凡铁——那种刀我挥三下,刃就卷了。
我配得上一把更好的刀。
所以我得出老宅。
这是我六年来第一次自己出去。
母亲不知道。她在新宅,隔着半个城。如果我告诉她,她会替我整理衣领,然后说一句"早去早回"——就像她对父亲说的那样。
我不想要那句话。
我自己翻好衣领,把三年攒下的银票折成一小叠,贴身放好。
三千两。
其中一千二,是我每年的例银。剩下的,是我替人"看"来的——西市有个商贾的账连着三个月对不上,我听他说了两遍,就告诉他问题出在哪个名字上。
他给了我八百两。
我没要他的谢。
我要了他的银子。
银子比谢有用。
通天阁在东城。
名字起得大,门却不大。青石台阶,黑漆门,门上不挂匾,只挂一盏灯。白天也点着。
三层。
一层卖药、卖皮、卖寻常兵器,谁都能进。二层要名帖,卖的是矿石、功法残页、兽材。三层我没有资格问——听说那里卖的东西,不在这颗星球上。
我递了名帖。
白林伯爵府,白安。
执事看了一眼帖子,又看了一眼我。他的眼睛在我脸上停了半息——停在我这头有点金黄色的头发上,然后往下,停在我腰间的刀上。
"小公子一个人来的?"
"一个人。"
他没有多问。他把帖子还给我,往里让了半步。
我进去了。
二层比我想的小。当中是一个圆台,四周一圈一圈的座位,越往后越高。座位上已经坐了不少人。我扫了一眼,就看见了他们——
东边那一片,坐着几个和我差不多年纪的。
他们的衣服比这里所有人都干净。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大,也不看别人。有一个人把一本书摊在膝上,一边听一边写。
那是公爵府的孩子。
父亲往东边去的那扇门里的人的孩子。
我在最后面一排坐下。没有坐中间,也没有坐前排。
最后面看得最全。
前几件拍品没什么意思。
一株三百年的参,一幅前朝的画,一副不知真假的护腕。价格一件一件往上走,人一个一个加价。
我看的不是东西,我看的是人——
谁在第三次加价的时候停顿了。
谁的袖子动了一下,旁边的人就替他举了牌。
谁从头到尾举过一次牌,之后就再没有举过——那是钱用完了,却不想让人知道。
这些,比台上那些东西有意思。
第三件拍完的时候,圆台上换了一块布。
执事揭开布。
那是一块铁。
不,那是一堆。七八块,暗青色,表面坑坑洼洼,边缘还带着熔流过的痕。它不好看。有人当场就笑了。
"这是炉底渣吧?"
执事没笑。他敲了敲台沿:
"第九件。星外陨铁,一批七块。同一炉所出,同一批运回。底价——"
他停了一下。
"八百两。"
台下安静了一息。
然后有人举牌。
"一千。"
"一千二。"
"一千五。"
我看着那堆铁。
我没有立刻举牌。
我闭上眼睛。
——我里面那颗行星,动了一下。
很轻。像一个睡着的人翻了个身。
它是在我精神里开辟出来的。它有一层壳,有核,有引力。昨天夜里它才成,我还没弄明白它能做什么。
但我现在知道了:它能"认"东西。
认同源的东西。
那七块铁里——只有一块是真的。
其余六块,是假的。包了一层真陨铁的皮,里面是凡铁。做得很好,眼睛看不出来。
但我的行星,只对那一块有反应。
我把眼睛睁开。
"两千。"东边有人举了牌。
我顺着声音看过去。
是那个膝上摊着书的人。他没抬头,牌子是他旁边的人举的。
承恩公府,裴昭。
我知道这个名字。三年前父亲往东边去的那扇门,就是他们家的门。
"两千五。"
"三千。"
我坐着不动。
三千两是我的全部。我可以现在举牌,举到三千,然后就没有了。
而我举上去以后,他会再举一次。
因为他家的门比我家高。
——台上那块真的铁,我抢不到。
我看着那堆铁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:
我的刀能杀人。但我的刀,杀不死一个价格。
小公子。"
我抬头。
是执事。他站在我这一排的边上,脸上带着那种对小孩用的笑。
"今日台上第九件,可验。"他说,"通天阁的规矩——凡兵刃、矿石,上台者可当场试。小公子若有意,可上台一试刀。"
四周有人笑了一声。
不是恶意的笑。是那种看见一个六岁小孩坐在最后面,觉得有趣的笑。
我站起来。
我走上圆台。
台上有一个石墩,墩上搁着一块凡铁,是给人试刃用的。
执事叫了一个人上来——通天阁的护卫,二十来岁,手里提一把厚背刀。他站在石墩对面,看着我,也不知道该不该认真。
我说:"你不用动手。"
他愣了一下。
我拔刀。
——心意一刀。
没有起手,没有蓄力,没有风声。
刀从鞘里出去,回到鞘里。
中间什么都没有。
石墩上那块凡铁,从中间分开了。两半,切口平滑,像被人用尺子量着切开的。切面亮了一下,然后暗下去。
二层安静了。
安静得能听见一层街上过车的声音。
护卫低头看自己手里的刀,又抬头看我。他的嘴巴张开了一半,没有合上。
我把刀收回鞘里。
执事脸上的笑变了。他重新看我,像重新看一个人。
"小公子……"
"这块凡铁,几两?"我问。
"啊?"
"我赔。"我说,"一刀切开的,我赔。"
执事说不出话。最后他说:"不、不必。本就是给人试的。"
我点了点头,走下台。
我回到最后一排坐下。
然后我听见台上说:
"第九件,星外陨铁——三千五。"
"四千。"
"四千五。"
"五千。"
——我那一刀,没有让那块铁便宜一两。
反而更贵了。
因为有人看见了我的刀,就觉得那块铁更值得抢。
这就是拍卖场。
实力在这里不是钱。实力只是一句让别人更想要的话。
五千两,第一次。"
"五千两,第二次。"
我举了牌。
"八百两。"
台下静了半息。
然后有人笑出声。
"小公子,底价就是八百。"
"我知道。"我说,"我不加第九件。"
我指着台上那堆铁。
"我要第十件。"
执事一愣:"小公子,第九件还没——"
"第九件是七块一起卖的。"我说,"你刚才说的是'一批七块,同一炉所出'。"
我站起来。
"但它们是分开摆的。东边那六块,靠在一起。西边那一块,单独摆着,离它们有两尺。"
我看着执事。
"第九件,是那六块。第十件,是那一块。你自己还没来得及说。"
全场安静。
执事低头看册子。他的手指在纸上滑了一下,停住。
他抬头看我。
"……小公子怎么知道?"
"你摆的时候,把它们分开了。"我说,"你心里知道它们不一样。"
——
那块单独摆着的暗青色铁,底价三百两。
没有人跟我抢。
所有人都觉得,那是从第九件里掉出来的、最差的一块。
我花了三百两。
我把那块铁抱在怀里的时候,它比看上去重得多。
重得像把我的手臂往下拽。
我里面那颗行星,稳稳地对着它。
我走出通天阁的时候,东边那一片有人站起来。
是裴昭。
他把书合上了。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合书。
他看着我怀里的铁,又看我的脸。
"你那一刀,"他说,"叫什么?"
我想了一下。
"心意一刀。"
他点点头。他没有再问那块铁的事。
他只是说了一句:"白林伯爵府,白安。"
他说得像是在记一个名字。
"我记住了。"
我说:"我也记住你了。"
我们都没有说,记住什么。
——
回到老宅,天已经黑了。
嬷嬷要替我接过去,我没给。我抱着那块铁上了二楼,走完八级楼梯,推开房门。
我没把它放在桌上,也没放在架子上。
我把它放在枕头底下。
三年前,那个位置放的是母亲给我的木铃。
我躺下来,后脑勺压着枕头,隔着一层布,能摸到那块铁的棱。它是凉的、硬的、重的。
我闭上眼。
我今天花出去三百两,剩下两千七百两。
我买了一块所有人都不要的铁。
我明白了三件事。
第一:刀能杀人,但杀不死一个价格。我的刀再快,也快不过别人口袋里的银子。
第二:别人看不见的东西,才卖得便宜。眼光比刀值钱——因为刀是给人看的,眼光不是。
第三:我崇拜的只有我自己。但今天,我自己还不够。
我还需要更多。
更多的钱,更多的名字,更多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。
——
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,那天我真正买下的不是一块铁。
是我第一次替自己做的一个局。
而那个局里最关键的一步,是我没有把那六块假铁的事说出口。
我让他们花了五千两。
我只花了三百两。
然后我什么都没说。1
情节和设定都很有吸引力,已经看进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