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花楼行动·上
角宫书房的灯燃了半宿。
万花楼的地形图摊在桌面上,宫尚角指尖点着后巷那三个暗哨的位置,一条一条划过去:“前门揽客的至少两个是暗哨,二楼窗边一个指挥位,后巷三个。亥时前后换班,换班间隙不到半盏茶。”
宫远徵趴在桌子另一头,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,盯着那张图看了半天,忽然开口:“那我跟阿青怎么进去?两个人一起进太扎眼了。”
“分两路。”宫尚角直起身,“青兮扮男装进楼点司徒红,你在后巷拔暗哨。”
宫远徵皱了皱眉:“她一个人进雅间?万一司徒红手底下有人——”
“所以要先踩点。”宫尚角看了他一眼,“明天集市,你们两个扮成下山采买的夫妻,去万花楼对面茶摊坐一坐。摸清楚门口揽客的换班规律、二楼那个指挥位盯的是什么方向、后巷暗哨的具体位置。”
宫远徵听到“夫妻”两个字,耳朵动了一下,慢慢从桌上直起身来:“……扮夫妻?”
“有问题?”
“没有。”宫远徵答得飞快,顿了顿又补了一句,“扮就扮。”
青兮坐在旁边剥花生,听到这里插了一句:“踩点为什么非要扮夫妻?我一个人去不行?”
“一个人逛集市太显眼。”宫尚角解释得一本正经,“夫妻同行最不引人注意,茶摊上坐多久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跟我扮夫妻?”青兮随口问。
书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宫远徵猛地转头看她,嘴巴张了张又闭上。宫尚角指尖在桌面上停了一拍,抬眼看她,目光平静得很:“我这张脸在江湖上不是秘密。万花楼那边只要有人认得我,踩点就废了。”
“行吧。”青兮把剥好的花生米往嘴里一扔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“那明天我跟阿远去。怎么称呼?叫夫君?”
宫远徵刚端起来喝的一口茶差点喷出来。
宫尚角看了他一眼,淡淡道:“叫夫君可以,别叫太大声。集市上人多,传出去不好听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青兮转头冲宫远徵笑了一下,“明天好好配合啊,夫君。”
宫远徵把茶碗放下,耳根通红,嘴硬道:“……你明天别笑场就行。”
“我笑场?”青兮挑眉,“你别笑场就行。”
宫尚角把地图一卷,下了逐客令:“行了,都回去歇着。明天踩点回来再定详细方案。”他顿了一下,目光落在青兮脸上,声音低了半度,“青青,明天注意安全。”
宫远徵走在回徵宫的路上,脚步越走越轻,最后干脆在回廊拐角停下来,背靠着柱子,仰头看着月亮,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。
“夫君。”他小声念了一遍,又念了一遍,“夫君。”
念完自己先红了脸,捂着嘴蹲在廊下闷笑了好一会儿,才站起来拍拍衣摆,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地继续走。
第二天清早,青兮推门出来的时候,宫远徵已经在院子门口转第三圈了。他换了身灰蓝粗布短打,头发拿木簪随便一绾,脸上还特意拍了层暗粉,把那张过于精致的脸压糙了些。乍一看像个走镖的,细看——还是那张脸,藏不住。
青兮正在系腰带,抬头看他,愣了一下:“你抹粉了?”
“什么叫抹粉。”宫远徵耳尖一热,“这叫乔装。”
“你乔装得跟个落难公子似的。”青兮走过去捏了捏他脸,“粉抹太薄了,你这五官遮不住。”
宫远徵被她捏得鼓了鼓腮帮子,没躲,反而微微低头让她够得顺手些:“那怎么办?”
“再抹一层。”青兮从袖子里摸出个小瓷盒,沾了点深色膏体往他脸上拍。宫远徵乖乖站着让她拍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。
“闭眼。”青兮拍他眼皮。
“……哦。”他闭眼,睫毛还在颤。
拍完了,青兮退后两步端详,满意点头:“行了,现在像个走镖的。”
宫远徵睁开眼,凑到廊下铜镜前照了照,嘴角抽了一下:“……阿青,这跟刚才有什么区别?”
“区别在于刚才像落难公子,现在像走镖的。”
“不都是小厮?”
“走镖的比小厮能打。”
宫远徵想了想,接受了这个设定,转头拽住她袖子:“那走吧,娘子。”
最后两个字咬得又轻又快,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。
青兮被他这声“娘子”叫得愣了一下,随即笑出来,伸手挽住他胳膊:“行,夫君,走着。”
宫远徵整个人僵了一瞬,然后嘴角疯狂往上翘,压都压不住,只能别过脸去假装看路,手却把她的胳膊搂得更紧了些。
旧尘山谷的集市比宫门里热闹百倍。沿溪搭的棚子一排接一排,卖布的、卖糖的、耍猴的、算命的,吆喝声从溪头连到溪尾。青兮一进集市就撒了欢,先冲到糖画摊子前要了条龙,举着啃了一口,又给宫远徵买了只兔子。
“我不吃这个。”宫远徵嘴上说着,手已经接过来了。
“那你别吃,我吃。”青兮作势要抢。
宫远徵立刻把糖兔子举高,咬了个兔耳朵,嚼了两下,眼睛亮了一下:“……还挺甜。”
两人沿着溪边逛,宫远徵起初还记着踩点的正事,眼睛时不时往万花楼方向瞟,后来青兮蹲在摊子前挑簪子,他凑过去看,正事就忘了。
“这支。”他从一堆簪子里拣出一支素银簪,簪头雕了朵半开的玉兰,不张扬,但秀气。他往青兮发间比了比,觉得合适,直接掏钱。
“你买簪子干嘛?”青兮问。
“夫妻出门,丈夫给妻子买簪子不是很正常?”宫远徵理直气壮,把簪子插进她发髻里,退后一步看了看,满意点头,又补了一句,“娘子。”
这回叫得顺口多了。
青兮抬手摸了摸簪子,弯眼笑了一下:“谢谢夫君。”
宫远徵被她这声“夫君”叫得魂都快飘了,恨不得当场把人拉过来亲一口,但集市人多,他忍了又忍,只把手搭在她腰上,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,低头凑她耳边小声说:“你再多叫几声。”
“叫什么?”
“……就那个。”
“夫君?”
宫远徵耳根通红,嘴上却说:“嗯,再叫。”
“夫君夫君夫君。”青兮一口气叫了三遍,看他脸红到脖子根,笑得不行。
宫远徵被她叫得浑身舒坦,搂着她的腰往前走,下巴搁在她头顶上,走得慢悠悠的,活像只餍足的猫。
万花楼在集市中段,三层高的楼阁,大红灯笼挂了一排,门口站着几个花枝招展的姑娘,招呼过路客人。青兮和宫远徵在对面的茶摊坐下,要了一壶茶、两碟点心。宫远徵偏要跟青兮挤一条长凳,从背后环着她,下巴搁在她肩上,两人活像连体婴。
茶摊大娘过来续水,笑眯眯地看了他俩一眼:“小两口真恩爱。”
宫远徵得意得尾巴都要翘起来了,嘴上还假客气:“还行还行。”
青兮忍着笑,没拆穿他。
宫远徵下巴搁在她肩上,凑在她耳边低声报情报,声音压得又低又轻,热气扫在她耳廓上:“门口那个穿粉衣裳的姑娘,半炷香换了三次站姿——她在盯人,不是揽客。二楼最右边窗户,那个人手搭在窗台上,指节有茧,握刀的手。进去的人多,出来的少,后巷肯定有门。”
青兮端着茶碗慢慢喝,目光随意地扫过万花楼门口,声音也压得很低:“门口姑娘盯的是进楼的人,说明里面有人接应通报。二楼那个握刀的,位置正好能看见正门和后巷入口——指挥位。”
“嗯。”宫远徵应了一声,忽然把她搂紧了些,声音闷闷的,“阿青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进去点那个花魁的时候,我在后巷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……别跟她靠太近。”
青兮偏头看他,少年鼓着腮帮子,眼睛看着万花楼方向,一脸不痛快。她抬手拍了拍他搁在她肩上的脸:“我点她陪酒,又不是点她陪睡。”
“……那也不行。”宫远徵小声嘟囔,“她要是敢碰你,我——”
“你怎样?”
“我毒她。”
青兮笑出声来,拍了拍他脑袋:“行了,走了,回去定方案。”
两人起身往回走,路过卖河灯的摊子,宫远徵脚步慢了一拍,看了一眼,又走了。青兮注意到了,没说什么,心里记下了。
回到角宫,尚角已经在书房等着了。青兮把集市上观察到的情报一条条摆出来,宫远徵在旁边补充,两人一唱一和,默契得很。
“门口三个揽客的,至少两个是暗哨。二楼一个指挥位。后巷三个暗哨,换班大概在亥时前后。楼里打手估摸十五个往上。”青兮说完,端起茶喝了一口。
宫远徵补充:“门口揽客的姑娘手上没茧,但站姿稳,内息不弱。二楼那个握刀的,看位置是管前后门联动的,拔了他,前后门就断了联系。”
尚角听完,手指叩着桌面,沉吟片刻,开口:“方案定下来。青兮扮富家公子进楼,点紫衣(司徒红)到雅间。你近身制住她之后放信号,远徵带人拔后巷暗哨、从后门杀入,金繁带人正面封楼,我从外围往里压。”
“雅间?”青兮问。
“三楼雅间。老鸨会安排地方,你跟着走就行。”尚角看了她一眼,“进了雅间之后,你单独面对司徒红,我们都在外围,最快也要几十息才能到你身边。你自己掂量。”
“知道。”青兮点头,“我能制住她。”
“她要是放毒呢?”宫远徵插嘴,“无锋的人指甲里都带毒,你近身的时候——”
“我手快。”青兮说,“她来不及。”
宫远徵抿了抿嘴,没再说什么,但脸色明显不太好看。
尚角看了他一眼,没管,继续布置:“远徵,你带六个人拔后巷暗哨。金繁正面三十人,我外围二十人。信号一响,正面就砸门,后巷同时动手。楼里抵抗的杀了,投降的捆了,留几个活口审情报。”
“明白。”远徵应声。
“青兮,”尚角转向她,顿了一下,声音放平了些,“进了雅间别急着动手。先周旋,等司徒红放松警惕再近身。得手之后立刻放信号,别恋战。她要是放毒,你先退。毒沾上就麻烦了,别硬接。”
“好。”
部署完,众人各自准备。青兮回院子换衣服,宫远徵跟在她后面,一路上没说话,进了院子才拽住她袖子:“阿青。”
“嗯?”
“我有点不放心。”
青兮回头看他,少年站在院子中间,灰蓝短打还没来得及换,脸上那层暗粉被风吹得有点花了,抿着嘴,眼睛直直看着她。
她走回去,抬手帮他把脸上的粉拍匀:“有什么不放心的?我武力值比你高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宫远徵低下头,声音闷闷的,“但你没怎么跟用毒的人打过。无锋那帮人,什么下作手段都使得出来,我是怕你吃亏。”
青兮看着他,心里软了一下,伸手把他搂过来。宫远徵顺势弯腰窝进她怀里,脑袋埋在她颈窝,手臂环着她的腰,整个人压下来,大半重量都倚在她身上。
“你进去之后,我在后巷。”他闷声说,“你要是出事了,我——”
“我不会出事。”青兮拍了拍他后背,“我进去了,先周旋,等司徒红放松了再动手。得手就放信号,你们几十息就上来了。几十息我撑得住。”
宫远徵在她颈窝里蹭了蹭:“那你答应我,她要是放毒,你先退。”
“行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青兮推开他一点,看着他眼睛,“我答应你的事什么时候骗过你?”
宫远徵想了想,好像确实没有。他脸色好看了些,但手还环在她腰上没松,低头凑近,鼻尖碰了碰她的鼻尖:“那你平安回来。”
“嗯。”
“回来陪我吃火锅。”
“行。”
“还有,”他声音低下去,“再叫一声夫君。”
青兮笑了,捧着他的脸亲了一口:“行了,夫君,换衣服去。再磨蹭天都黑了。”
宫远徵被她亲得脸一红,总算松了手,磨磨蹭蹭往门口走,走到一半又回头:“阿青,你扮男装真的好看。”
“滚。”
“好嘞。”
半个时辰后,青兮换好了男装出来。一身月白锦袍,腰束玉带,头发全部束起,戴了顶镶玉发冠,脸上拍了层深色粉底,描了浓眉,又贴了两撇假胡子。乍一看倒真是个眉目俊朗的富家公子,只是那两撇胡子怎么看怎么歪。
宫远徵蹲在院子里等她,抬头一看,笑得差点坐地上。
“别笑。”青兮板着脸。
“我没笑。”宫远徵站起来,肩膀还在抖,“阿青,你这胡子——你贴歪了。”
“你帮我贴。”
宫远徵立刻凑过来,把她的脸扳正,仔仔细细给她重新贴胡子。他跪坐在廊下,仰着脸,手指在她唇上小心地按着,贴一次,歪了,撕下来重贴。第二次,又歪了。第三次,还是歪了。
青兮忍不住笑:“你是不是故意的?”
宫远徵耳尖红:“我紧张。”
“你紧张什么?”
“你穿男装也好看。”他小声说完,低头继续贴,手更抖了。
青兮伸手把他搂过来按在怀里:“行了行了,我自己贴,你抱着我就行。”
宫远徵立刻乖乖窝进她怀里,脸埋在她肩窝,手环着她的腰,闷声说:“那你贴,我看着。”
青兮自己把胡子贴好,拍了拍他后背:“行了,起来吧,该走了。”
宫远徵赖了两秒才起来,跟着她往角宫门口走。尚角已经在门口等着了,换了身玄色劲装,腰间挂着断月刀,看见两人过来,目光在青兮脸上停了一瞬——那两撇胡子实在显眼——嘴角几不可见地抽了一下。
“胡子歪了。”他说。
“阿远贴的。”青兮一脸坦然。
尚角看了宫远徵一眼。宫远徵缩了缩脖子:“我贴了三次。”
“看出来了。”尚角收回目光,从袖中取出一枚信号烟丸递给青兮。青兮伸手去接,他没松手,连烟丸带她的手一起握了一下。
“亥时一刻,后巷动手。”他低声说,“我在正面等你们信号。”
青兮反手捏了捏他的手指:“知道了。”
尚角这才松手。
宫远徵在旁边看着,嘴撅了一下,但没说什么,等尚角转身走了,他才凑过来,从怀里摸出两个小纸包塞进青兮口袋:“解毒丸,蜜饯。解毒丸是甜的,万一中毒了先吃解毒丸,嘴里苦再吃蜜饯。”
青兮掏出来看了一眼:“解毒丸是甜的?”
“我特意做成甜的了。”宫远徵挺了挺胸。
青兮被他逗笑,伸手把他拽过来,在他脸上亲了一口:“谢谢阿远。”
宫远徵瞬间脸红到脖子根,嘴上却说:“那你平安回来,回来我再给你做。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
三人换了装出门,一路避开宫门岗哨,从后山小路绕到集市外围。天已经擦黑了,集市上灯笼全亮起来,沿河一片暖黄。青兮整理了一下衣冠,把假胡子又按了按。
“行了,我进去了。”她转身要走,被两个人同时拽住——宫远徵拽她袖子,尚角按住她肩膀。
“小心点。”宫远徵声音闷闷的。
“知道了。”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“我小心点,平安回来。”青兮无奈。
宫远徵这才松手。
尚角没说话,只是把她肩上的衣料理了理,手在她肩上停了两秒,收回。
青兮深吸一口气,抬脚走向万花楼。
门口揽客的姑娘迎上来,笑盈盈的:“公子,里面请——”
青兮把折扇一展,抬着下巴,故意拿腔拿调:“你们这儿,有个叫紫衣的花魁?”
姑娘愣了一下:“公子是慕名来的?”
“慕名?”青兮哼了一声,“我听人说你们这花魁长得不错,叫她下来,陪本公子喝两杯。”
姑娘赔笑:“公子,紫衣姑娘不轻易陪酒——”
青兮啪地往她手里拍了一锭金子:“够不够?”
姑娘掂了掂金子,笑容真诚了几分:“公子楼上请,雅间稍坐,我这就去请紫衣姑娘。”
“等等。”青兮拿折扇敲了敲手心,“本公子姓王,王大锤。上去跟紫衣姑娘说一声,王大锤来了,让她好好准备准备。”
姑娘嘴角抽了一下,憋着笑应了声,转身往楼上跑。
万花楼后巷,宫远徵蹲在暗处,听见“王大锤”三个字从前面飘过来,差点笑出声,捂着嘴肩膀抖了好几下,才勉强稳住,低声骂了一句:“……王大锤,你怎么想的。”
青兮被领上三楼,进了一间临河的雅间。屋里熏着香,桌上摆着酒菜,窗边能看见沿河的灯笼和河灯。她在主位坐下,折扇摇着,心里把屋里屋外扫了一遍——门两道,窗能翻,屋里没有暗哨,但隔壁有呼吸声。
等了一会儿,门推开了。
司徒红走进来。一身水红裙衫,发间斜插金步摇,眉眼生得妖娆,但青兮一眼就看出她走路时脚下重心稳得过分,袖口垂得比正常长两寸——遮着手。
青兮抬眼,两人目光对上。
司徒红微微欠身,声音又软又腻:“王公子久等了。”
青兮把折扇一合,笑了:“不久。坐。”
心里想的是:就是她。1
已经不够看了,蹲蹲后续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