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归霖顺着走廊往前走。
脚下踩着厚紫地毯,一点声都没有。整栋房子静得不真实,像被人按了暂停。他走在这条走廊上,恍惚间觉得自己在做梦——一个走不到头的、软绵绵的梦。
但这具身体习惯了当透明人,脚不由自主放轻了,袖口的银铃也乖乖垂着,没敢出声。
廊道两侧的壁灯感应到他经过时自动亮起,暖黄色的光像一圈圈涟漪,随着他的脚步向前铺开,又在他身后缓缓合拢,重新暗下去。
走了两步,那股雪松味又钻进鼻子。
冷,孤,还带着点说不清的委屈。这味道赖在身上不走,像雾,又像一双看不见的手,一会儿轻轻环住他,一会儿又收紧,警告他:别乱动。
他习惯性摸向口袋。
空的。没有手机,没有笔,连颗提神的薄荷糖都没了。
以前的日子,算是彻底断了。
沈归霖抬起头,眼神冷下来,重新打量四周。金子雕的,玉砌的,看着贵气,但冷冰冰的,一点人气儿没有。墙角立着一只落地香炉,炉口浮着一团不散的白雾。他扫了一眼,没多停。
路过身侧一处暗墙时,左手手心突然一凉。
他脑子还没反应过来,眼睛已经死死盯住那面墙。那里有扇门,藏得极好,跟墙长在一起。要不是手心那一下,根本看不出来。
手心那股凉意不是凭空来的。它在往里拽,像有什么东西在门的另一边等着他。
沈归霖挑了下眉,伸手一推。
门开了,里面是个化妆间。白玉桌子,金边镜子,满桌子亮闪闪的东西。那些首饰在幽暗里散着淡淡的碎光,像撒了一桌的碎星子。花香浓得呛人,但还是盖不住那股雪松味。
他扫了一眼,没动,只是小声嘀咕了一句:
“摆这么多首饰,是打算把自己也当摆件,供在这儿?”
转身想走,余光瞥见一对冰蓝色水滴耳坠,脚突然钉在地上。
手还没碰到,一股寒气先扑过来。
他伸手碰了一下。
嘶。
真冷。那一下痛感,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膜,从梦里传过来。那股寒气顺着指尖往骨头缝里钻,耳坠表面的银蓝色光晕猛地亮了一瞬,像被什么东西叫醒了。
有点意思。
他直接把耳坠摘下来。金属扣贴上耳垂的时候,扎了一下,像个下马威。紧接着,一股细流顺着脖子往下滑,冷得他牙根发酸。那缕寒气钻进颈侧经脉的瞬间,镜框上那圈符文跟着轻轻颤了一下,仿佛在回应什么。
沈归霖咬着后槽牙,硬是没吭声。他对着镜子,微微抬起下巴,挑了下眉。
像是在嫌这玩意儿冷,又像是在跟这具身体较劲:就这?
他干脆利落把耳坠戴好,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镜子里的人,蓝头发,蓝耳坠,冷得像块冰。他看着镜中的自己,恍惚觉得那个人不是他,是另外一个被锁在这面镜子里的、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。
这哪是首饰,分明是个锁,也是把还没生锈的钥匙。
皮囊是天生的,改不了。但硬还是软,他说了算。
他转身出去,反手把暗门关上,力气稍微大了点。
主卧逛完了,情况也差不多摸清。原主是个大贵族,但活得像个被关在金丝笼里的鸟,连门都出不去。
等死不是他的风格。
得下楼看看。
走到门口,手搭上冰凉的金属把手。就在推门的前一秒,左手手心突然暖了一下。
很轻,但他感觉到了。
身体在提醒他:小心。
沈归霖没犹豫,推门走了出去。
走到楼梯拐角,听见下面有人说话。声音很轻,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,断断续续,但他耳朵尖,还是抓住了几个词:“S级”、“三系”、“家主亲自迎的”。
他刚露面,声音就断了。
两个女仆看见他,立马低头闭嘴,退到两边,像两尊雕像。她们手腕上都戴着一枚细小的传讯手环,此刻正泛着微弱的蓝光。
沈归霖看都没看她们,稳步下楼。
脚踩到最后一级台阶时,他顿了一下。不是他想停,是这身体自己停的。像是见了什么大人物,条件反射想低头。
他把这股劲儿压下去,脸上什么都没露。
什么S级天才,什么三系圆满,跟他有什么关系?
双脚落地。
“沈少爷,您醒了。”
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沈归霖脚一僵,全身神经瞬间绷紧。
他转头。
太阳穴突然像被针扎了一样,疼得他眼前发黑。像有人按着他的后脑,把一整卷没剪过的旧胶片,硬塞进他的颅骨里。一堆乱七八糟的画面硬挤进脑子里:一只戴着旧银戒指的手,死死按着一本烧焦了边的书。书页卷曲发黑,隐约能看见“极寒”两个字。那本书的封面边缘残留着一层被封死的封印纹路,早已黯淡失效,只剩几道残缺的银蓝痕迹。
画面很糊,但有一双眼睛特别清楚。
冰蓝色的,隔着破碎的光影,死死盯着他。那眼神里的绝望和不甘心,比他现在的头疼还要扎人。
那双眼睛……是这具身体原主的?还是他在某个地方见过的?
画面碎了,拼不起来,但疼是真的。
沈归霖没闭眼,也没露出半点难受的样子。他就站在那儿,指尖轻轻抵着太阳穴,垂着眼,在心里数数。
一。
二。
三。
这身子骨,真是一碰就碎。
他咬着牙,硬是把那股疼压了下去。
等那股劲儿过了,他才抬起头。脸色白了点,但眼神还是稳的。
管家站在三步外,低着头,显然已经等了一会儿了。他胸前别着一枚暗金色的家族徽章,徽章边缘正泛着极淡的光。
“沈少爷,您脸色不太好,是不是不舒服?要不要请医师来看看?”管家往前走了一步,语气挺关切。
“不用。”
他声音有点哑,语气冷得像冰。
不能让医师看。一看就露馅。记忆对不上,魂魄不对版,随便哪条都是死罪。再说了,他最烦别人把他当个易碎的瓷娃娃看。
这点狼狈,他宁可烂在肚子里,也不需要谁来可怜。
沈归霖迈步往前走。
他手指微微一动。一缕几乎看不见的水汽缠上袖口,钻进银铃的缝隙里,把铃芯填得死死的。那口水汽触碰到银铃内部的微型传讯魔晶时,魔晶的光亮瞬间熄灭了。
银铃哑了。再也不会响。
可他知道,封得住铃,封不住门外那些眼睛。
他抬起头,看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大门,眼神冷得像刀。
抬脚,往前走。
脚底踩过紫地毯,地面软得像云,走廊好像永远也走不到头。
不管前面是什么,他都没打算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