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后的路还没看清,脑袋先嗡了一声。
没征兆。像有人撬开他的天灵盖,把一箱子发霉的破烂硬往里塞。
疼。冷。
最先冒出来的是一段烂账。十岁测魔力,十五岁又测。高台上站了一圈人,全场安静。旁边有人笑,声音不大,但刺耳。
测试台是整块魔晶磨的,上面刻着感应法阵。旁边少年手一按,阵纹"唰"地亮了,火红。轮到原主,手放上去。
阵纹没亮。
一秒,两秒,三秒。
台下有人憋不住,笑出了声。导师轻轻叹了口气,把手里的记录册合上了。
他那位父亲站在最前面,没说话,脸沉得吓人。他妈站在后面半步,头扭到一边,连看都懒得看。导师那声叹息像一张网,兜头罩下来。
沈归霖面无表情地看完了。原主当时大概觉得天塌了,但他不是原主。身体里那股酸涩是真的,但他只当是这副壳子的反应,跟他没关系。
他闭了下眼。脑子里又浮出那本旧书,白纸黑字:蓝发少年,魔力凛冽如寒冰。可每次站上去,手摊开,什么都没。死寂。
记忆到这里"咔嚓"断了。后面全是空白。空白深处,只闪过一道影子。
院子里太阳很大。一个银黑头发的小孩站在那儿,眼神沉得不像活人。他脚踩的草地上结了层薄霜,旁边的草却还活着,没冻坏。风卷起他的头发,飘来那股冷杉的冷香。
谁?
晕劲儿慢慢退了,外面的声音钻回耳朵里。
他睁开眼。管家还站在三步外,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就几秒,像过了半辈子。
开局烂成这样。有点意思。
他抬了下眼,刚才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全压下去,眼神冷下来。
"沈少爷,夫人说了,您不能出府。"管家语气恭敬,但没留商量的余地。胸前那枚暗金徽章泛着淡淡的光,像随时准备往外传消息。
沈归霖没急着回。他扫了一圈,正门廊下两个仆人假装干活,余光全黏在他身上。腰间的传讯水晶亮了一下,又暗了。
"禁足?"他垂了下眼皮,再抬起来时声音又轻又软,"我就是想透口气。在沈家,连喘气都得管?"
管家没接话,头低得更低了。
廊下石灯里的魔晶在他沉默时闪了一下,又灭了。管家垂在身侧的手,也在这时候极轻地攥了一下,随即又松开。
沈归霖垂着眼,心里冷笑。敬酒不吃。
他身子晃了一下,手虚虚扶住廊柱,一副随时要倒的样子。
管家果然上钩,立刻上前一步伸手来扶:"少爷,您——"
手快碰到的那一秒——
沈归霖顺势往下一矮,借着廊柱的阴影,脚底抹油,闪进暗处。
"少爷!少爷您去哪——"管家的声音在身后炸开,带着慌。胸前的徽章猛地一亮,消息已经传出去了。
没人理他。
不慌不乱。上一秒还站不稳,下一秒人已经没影了。脚刚踩上大理石地面,指尖一动,一层薄霜"唰"地铺过去,把脚印盖得严严实实。
几秒后,霜化成水气,没了。
这套动作快得像本能,脑子都没过。原主这副身子比他想的有用。
前门守得严,后院是唯一的路。
他沿着长廊走,步子看着松,眼睛却没停,每个角落都扫了一遍。
两侧的魔法灯在他经过时一盏接一盏亮起,又在他身后一盏接一盏暗下去。他的影子被切成一段一段,在那些明灭之间跳动着,像被什么东西从背后一节一节地推着往前走。
"喂——"拐角突然冒出个仆人,端着托盘。
沈归霖脚步没停,脸上没表情,直接擦着他走过去。那仆人手臂上的传讯手环在他们擦肩时亮了一下,又暗了。
仆人愣在原地,等他走远了才小声嘀咕:"……刚才那是少爷?他不是不能出房间吗?"
暗处另一个声音低低回了一句:"别多嘴。夫人交代过,他出来不许拦,记着就行。"
沈归霖脚步没顿,耳朵听得一清二楚。
记着。
记给谁看?
他脸上没动,掌心却有点凉,那团沉着的寒意又开始轻轻跳。
推开厚重的橡木门,后花园摊在眼前。石缝里嵌着荧光石,星星点点地亮。喷泉哗哗地流,风一吹,花瓣往下掉。花园四角立着几根半藏在藤蔓里的魔力柱,柱身上的符文忽明忽暗,撑着这片花园四季恒温的结界。空气里浮着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波纹,像水面被轻轻碰了一下。
他站在门口,恍惚觉得这个花园不像是真的。太静,太规整,像一张被人画好了、挂在墙上的画。他往前走一步,画就跟着往前动一格。
看着挺好看,其实到处透着冷。
沈归霖穿过花丛,走到最深处,回头打量这座宅子。白墙尖塔,鎏金穹顶。气派。
他冷笑一声:"安保烂成这样,也就是个镶了金边的笼子。"
话音刚落。
左手掌心猛地一疼。冷意从骨头缝里往外钻。同一瞬间,喷泉的水顿在半空。离他最近的那几片花瓣"咔"地结了层厚冰,砸回水面。四角的魔力柱上的符文骤然暗了一瞬,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。
那一瞬太短了。喷泉的水重新落下去,花瓣碎冰落在水面上,符文重新亮起来,花园又恢复了刚才的样子——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可沈归霖站在原地,觉得整个花园刚才像是被人用手轻轻按了一下"暂停"。
他慢慢松开拳头,眼神沉了下去。
高墙,别人的眼光,禁足令——这些都是外面的锁。真正锁住人的,从来不在外面。
埋在骨头,藏在血肉里面。
总有一天,它会醒。
他忽然想起书上那句话——蓝发少年,魔力凛冽如寒冰。
可刚才掌心凝出来的,分明是水。
冰会骗人。
水也一样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