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梁的预产期定在开春。
可孩子没等到海棠开,就急着来了。
那是三月里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。陈梁正在灯下给未出世的孩子缝小衣裳,针脚歪歪扭扭的,陈名豪笑他笨,他却说"总得亲手做一件"。话还没说完,他忽然脸色一变,手里的针线掉在地上。
"名豪……"
陈名豪立刻察觉不对,伸手扶住他,指尖触到一片湿意。
"破水了。"他声音发紧,冲门外喊,"快去请大夫!让产房准备!"
陈梁被扶到产房时,阵痛已经开始了。他咬着唇,不肯叫出声,可冷汗还是一层一层往外冒,把额前的碎发都浸湿了。陈名豪握着他的手,被他攥得指节发白,却一声不吭。
"名豪……"陈梁疼得眼前发黑,"你……你别走……"
"我不走。"陈名豪俯身,用袖子替他擦汗,声音却稳得像山,"我在这儿。"
产程比预想的艰难。
陈梁体质本就弱,孕期又折腾得厉害,宫口开得极慢。从深夜到黎明,他疼得几乎昏过去,却还死死抓着陈名豪的手,指甲嵌进他的皮肉里。
"夫人再用点力!"产婆急得满头大汗,"头已经看见了!"
陈梁咬破了嘴唇,血腥味在嘴里弥漫。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,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喊——
一声微弱的啼哭,划破了黎明前的黑暗。
"生了!生了!是个小少爷!"
陈梁浑身脱力,瘫在床上,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。他听见孩子的哭声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随即昏了过去。
"陈梁!"陈名豪心头一紧,转头看见产婆抱着孩子,脸色却不对。
"少帅……孩子早产,气息太弱了……"
陈名豪的心沉了下去。
那孩子小得惊人,浑身青紫,哭声细若游丝,像一阵风就能吹灭。产婆用热水擦净他的身子,裹进小被子里,可他还是不怎么哭,只是偶尔发出一声微弱的呜咽。
"大夫!"陈名豪吼道,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,"大夫呢!"
大夫匆匆赶来,检查了孩子,又看了看昏睡的陈梁,叹了口气。
"少帅,夫人产后大出血,需要静养。孩子……早产了两个月,肺还没长好,能不能挺过去,要看今晚。"
陈名豪站在床边,看着那个小小的、脆弱的生命,又看了看脸色苍白的陈梁,第一次感到手足无措。
他是少帅,手握三万兵马,津门一带无人敢逆。可此刻,面对自己刚出生的儿子和生死未卜的爱人,他竟觉得手里的枪比什么都轻。
"把孩子放他旁边。"陈名豪说。
"少帅,这……"
"放。"
产婆小心翼翼地将婴儿放在陈梁枕边。小小的孩子蜷缩着,像一朵还没绽开就遭了风雨的海棠花。
陈名豪在床边坐下,解下自己的军装外套,轻轻盖在父子俩身上。然后他俯下身,将额头抵在陈梁的额头上,松木味的信息素缓缓释放出来,温柔地包裹住陈梁和孩子。
"陈梁。"他低声说,声音沙哑,"你给我醒过来。"
"还有你。"他看向那个小小的婴儿,指尖轻轻碰了碰孩子皱巴巴的小脸,"你也给我挺住。"
窗外,风雨渐歇。
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,落在陈梁苍白的脸上。他的睫毛颤了颤,缓缓睁开了眼。
"名豪……"声音微弱得像一片羽毛。
"我在。"陈名豪立刻握住他的手,"孩子在这儿。"
陈梁偏过头,看见枕边那个小小的身影,眼泪无声地滑落。
"他……他哭了吗?"
"哭了。"陈名豪说,"声音跟你一样,小。"
陈梁笑了,笑着笑着,又哭了。
陈名豪俯身,将他和孩子一起揽进怀里。松木的气息、海棠的余韵、还有新生儿身上淡淡的奶香,三种味道交织在一起,像一场迟来的春天。
"给他取个名字吧。"陈梁轻声说。
陈名豪沉默了片刻,看向窗外。
风雨过后,院子里那株老海棠树上,竟有一朵花,在晨光中悄然绽放。
"就叫陈海棠。"他说,"海棠花下生,一生有花护。"
陈梁闭上眼,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。
海棠落,春又来。
这座烟锁重楼,终于有了烟火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