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天光微亮,晨雾漫覆宫阶,昨夜那股刺骨阴寒虽随夜色褪去,整座深宫的压抑肃寂,却分毫未减。
一夜蛰伏,暗处之人已然摸清懒云祈身怀术法、却刻意藏锋隐忍的底细,便不再做暗处小打小闹的试探,转而借宫中规矩,布下堂堂正正的死局。
辰时刚过,宫娥翠娥便携管事之令寻来,一身规整宫装,面色温和平顺,看似公允差事,眼底却藏着算计阴毒。
她立在廊下,淡淡看向懒云祈,语声温婉无波:“昨夜宫中有宫人惊悸昏厥,旧殿杂物堆积、阴气淤积。管事命你独自前往西隅废瑶殿,清扫殿内杂尘、开窗通风,驱散淤滞阴浊,今日日落之前,必要完工。”
此言一出,一旁侍立的张侍卫眉心骤然一跳。
西隅废瑶殿,是宫中废弃多年的偏殿,久无人居、蛛网密布,因早年出过诡异命案,素来是宫中人人避之不及的凶地。
寻常宫人侍卫,白日都不敢靠近半分,如今偏偏指派孤身外客的懒云祈独自前往,分明是刻意刁难、蓄意挖坑。
张侍卫正要开口代为推脱,翠娥却抢先瞥来一眼,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宫规威压:“宫中差事,各司其职,岂容推诿懈怠?不过是清扫通风小事,若是办不好,便是失职怠慢宫务,按律当罚。”
字字堵死退路,逼得人无从拒绝。
懒云祈心中澄澈通透,一眼便看穿这拙劣圈套。
对方昨夜试探未果,知晓他身怀御邪之能,便不再用游魂虚祟试探,而是将他孤身送入阴煞极重的废殿。
一来借殿中积年阴煞耗他灵力、乱他心神;二来逼他绝境之下不得不动用符咒自保,一旦在禁殿擅行方术,便是实打实的逾制大罪,届时便可顺势治他。
步步圈套,层层杀机。
懒云祈神色不动,垂眸应声:“属下遵命。”
翠娥唇角勾起一抹隐秘冷笑,满意颔首,转身离去,只留一道阴恻恻的背影。
张侍卫忧心忡忡,压低声音急道:“那废瑶殿阴煞盘踞数年,煞气深重至极!你孤身前往,太过凶险!不如我随你同去,也好有个照应。”
“不可。”懒云祈轻轻摇头,眸色清冷沉静,“她刻意指派我孤身前往,便是要断我援手。你若同去,反倒落了我们结党徇私、违抗差事的把柄。”
“我一人前去即可,你在此留守,静观动静便是。”
言罢,懒云祈取了清扫器具,独自一人,缓步走向深宫最偏僻的西隅。
越往西行,宫宇越是荒芜,青砖生苔、草木疯长,周遭天光都似黯淡几分。层层朱红殿墙隔绝了宫中烟火人气,只剩死寂萧瑟,阴风穿殿而过,呜咽如泣。
废瑶殿朱门朽坏,窗棂残破,殿门半掩,内里漆黑幽深,扑面而来一股浓重的阴冷腐气,煞气沉沉压顶,让人呼吸凝滞。
懒云祈踏入殿中,刚抬手欲推开朽窗,周遭骤然一暗。
方才尚且平和的殿内,瞬间阴风大作!
满地枯叶骤然盘旋飞起,四壁黑影攒动,无数细碎的怨魂虚影从梁柱砖瓦间渗出,密密麻麻,双目漆黑空洞,嘶吼着朝他扑杀而来。
积年阴煞在此刻彻底爆发,殿中煞气如潮,死死锁死四方去路,不给分毫退避余地。
对方根本不是要试探,是要借废殿百年阴煞,直接废他修为、吞他神魂!
懒云祈眸色一凛,指尖飞速扣住袖中灵符。可殿中煞气流窜极快,已然缠上他四肢百骸,寒刺骨髓,灵力瞬间滞涩凝滞,难以顺畅引动。
无数怨魂扑面而来,黑气翻涌遮天蔽日,咫尺之间,便是灭顶危机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、危亡刹那——
殿外骤然掠来一道飒然青影!
风声骤厉,剑气破空!
一抹清冽剑光劈开殿中漫天黑雾,凛冽浩然的灵力轰然席卷整座废殿,所有扑杀而来的怨魂虚影,触之即散、寸寸消融!
阴霾尽退,煞气骤敛。
一道身姿挺拔、气质矜贵清冷的男子立在殿门之下,锦袍玉带,眉目俊美凌厉,周身自带皇族清贵与凛然气场,眉眼轮廓与懒云祈有七分相似,却更显深沉冷冽、威压万千。
是他宗门兄长——凌珩。
凌珩负手立在殿口,眸光沉沉扫过殿内残存的缕缕黑气,眼底寒意翻涌,声线低沉冷峭,带着雷霆震怒:“深宫禁地,阴祟害人,何人敢在天子眼皮底下,私设煞局、暗害朝臣?”
不过短短一瞬,殿中盘踞数年的阴煞被他一身浩然灵力彻底镇封,漫天鬼影消散无踪,压抑窒息的阴冷氛围,瞬间荡然无存。
他转头看向立在殿中、略显失神的懒云祈,凌厉眉眼间瞬间褪去戾气,只剩不易察觉的担忧与愠怒:
“孤身涉险、隐忍藏锋,倒是长本事了。”
短短一语,带着兄长的嗔责,亦带着千里奔赴、即刻相救的护持。
懒云祈抬眸望着来人,眼底紧绷的戒备与冷意,悄然松弛几分。
他未曾想到,兄长竟会此刻入宫,恰好撞见他身陷死局、命悬一线的险境。
废殿风停雾散,天光重新落满残破殿宇。
这场精心算计、必死无疑的深宫杀局,终被骤然降临的兄长,一朝破局,逆天解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