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知夏在老人家里住到第十天。
这十天里,她学会了很多事。
她学会怎么在废墟里找可以吃的野菜,学会怎么分辨哪些果子能吃、哪些有毒,学会怎么用火柴生火,学会怎么把雨水过滤干净。
老人教她的,很耐心,一步一步。
林知夏学得也很认真。她觉得自己好像变了一个人——以前在家里,她连开水都要妈妈帮忙,现在居然可以自己生火煮饭了。
"阿婆,"有一天她一边烧水一边说,"我返到去之后,我阿妈一定会好惊讶。"
老人坐在旁边择菜,闻言笑了笑。
"佢会好开心。"
"点解?"
"因为个女大个女啦。"老人说,"识得照顾自己。"
林知夏脸一红。
"我仲未大够。"
"十六岁,够大啦。"老人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,"我十六岁嗰阵,已经识得煮饭俾全家食。"
"咁犀利?"
"唔系犀利,"老人说,"系逼出来嘅。"
林知夏没说话。
她想起自己以前——每天放学回家,饭已经摆在桌上,衣服已经洗好叠好,书包已经妈妈帮忙收拾。她从来没有想过,原来生活可以这么难。
但现在,她好像开始懂了。
第十一天,天阴了。
早上起来的时候,林知夏看到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,像一块脏抹布。风很大,吹得窗户"哐哐"响。
"阿婆,"她问,"今日系咪要落雨?"
老人抬头看了看天。
"嗯。"她说,"可能要落大雨。"
"咁我哋唔使出去?"
"唔使。"老人说,"喺屋企待住就得。"
林知夏松了一口气。
她其实有点怕下雨——废墟里一下雨,到处都是泥,路很滑,而且雨水从屋顶漏进来,滴答滴答的,很烦人。
但老人好像不太在意。
她像往常一样,坐在桌子旁边,拿出那块蓝布和针线,继续缝那个没做完的布偶——之前那个送给林知夏了,她又开始做第二个。
"阿婆,你做俾边个?"
"俾自己。"老人头也不抬。
"做多一个?"
"嗯。"老人说,"一个俾你,一个俾自己。"
林知夏凑过去看。
这个布偶比上一个做得好一些,但还是歪歪扭扭的。老人的眼睛不太好,穿针的时候要对很久,手也在抖。
"阿婆,"林知夏说,"我帮你穿针。"
她接过针线,熟练地穿好,递回去。
老人愣了一下,然后接过去,笑了。
"唔该。"
"小事。"林知夏坐在她旁边,"阿婆,你可唔可以教我缝?"
"你想学?"
"嗯。"林知夏说,"返到去之后,我可以自己补衫。"
老人看着她,眼神里有点欣慰。
"好。"
她教林知夏怎么拿针,怎么起针,怎么打结。林知夏学得很认真,但手很笨,第一针就扎到了手指。
"哎呀!"
"点啊?"老人赶紧拿过她的手看。
指尖冒出一颗小小的血珠。
"冇事,"林知夏甩了甩手,"小意思。"
老人没说话,起身去拿了一小片干净的布,帮她包好。
"小心啲。"
"嗯。"林知夏看着自己包着布的手指,突然觉得心里暖暖的。
以前她受伤,妈妈也会这样帮她包扎。但现在,是老人。
这种感觉有点奇怪,但也不坏。
中午的时候,雨真的下起来了。
一开始是淅淅沥沥的小雨,后来越下越大,最后变成了倾盆大雨。雨水从屋顶的破洞漏进来,滴在地板上,发出"滴答滴答"的声音。
老人拿出几个盆和桶,放在漏水的地方接水。
"阿婆,"林知夏说,"屋顶咁烂,你唔修一下?"
"修唔到。"老人说,"我老咗,爬唔上梯。"
"我帮你?"
"唔好。"老人立刻说,"太危险。"
林知夏没再坚持。
她坐在桌子旁边,看着雨水从屋顶漏下来,一滴一滴,落在盆里,溅起小小的水花。
"阿婆,"她突然说,"你喺呢度住咗几耐?"
老人正在拧抹布擦地板,闻言停了一下。
"好耐。"
"几耐?"
老人想了想。
"十几年啦。"
"十几年?"林知夏瞪大眼睛,"咁耐?"
"嗯。"老人继续擦地板,"由阿晴走咗之后,我就喺呢度住。"
"点解唔搬走?"
老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"因为……"她轻声说,"呢度有回忆。"
林知夏没再问。
她看着老人的背影——那么瘦小,那么孤独,在这个破旧的、漏雨的房子里,住了十几年。
她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"阿婆,"她说,"等我返到去,我搵到阿晴之后,我叫佢嚟睇你。"
老人擦地板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"好。"她说,"我等你。"
下午,雨小了一些,但还在下。
林知夏和老人坐在屋子里,一人捧着一本书看。林知夏看《小王子》,老人看《唐诗三百首》。
看着看着,林知夏突然开口:
"阿婆,你可唔可以同我讲下阿晴嘅事?"
老人抬起头。
"你想听咩?"
"咩都想听。"林知夏说,"佢钟意咩?佢讨厌咩?佢笑起嚟系咩样?"
老人放下书,眼神变得恍惚。
"阿晴……"她慢慢地说,"佢好钟意笑。成日笑,笑起嚟左边脸颊有一个酒窝。"
林知夏的心跳了一下。
和陈雨晴一样。
"佢仲钟意食糖。"老人继续说,"成日偷食我阿妈藏起来嘅糖,被我阿妈骂。"
"佢讨厌咩?"
"佢讨厌落雨。"老人说,"因为落雨佢就唔可以出去玩。"
林知夏看了看窗外。
雨还在下。
"佢最钟意做咩?"
"睇书。"老人说,"佢成日拉我去图书馆,一坐就坐一下午。"
"佢……"林知夏顿了顿,"佢有冇同你讲过,佢钟意你?"
老人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林知夏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
"冇。"老人最后说,"佢冇讲过。"
"咁你有冇同佢讲?"
"我都冇。"
"点解?"
老人看着她。
"因为惊。"
"惊咩?"
"惊讲咗之后,"老人轻声说,"连朋友都做唔成。"
林知夏低下头。
她想起自己——她也怕。怕陈雨晴觉得她奇怪,怕陈雨晴不喜欢她,怕她们连朋友都做不成。
但现在,看着老人,她突然觉得——
不说出来,才是最痛的。
"阿婆,"她轻声说,"如果时光可以倒流,你会唔会同佢讲?"
老人看着她。
过了很久,她说:
"会。"
"咁……"林知夏抬起头,"我返到去之后,我一定会同陈雨晴讲。"
老人看着她,眼神很温柔。
"好。"她说,"你要勇敢啲。"
"嗯。"林知夏用力点头。
晚上,雨停了。
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,照在湿漉漉的废墟上,反射出银色的光。
林知夏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老人睡在她身边,呼吸均匀。
林知夏侧过身,看着老人的睡脸。老人的眉头又皱起来了,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。
林知夏伸出手,轻轻抚平她的眉头。
"阿婆,"她用气声说,"你放心。"
老人没有醒。
但她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。
林知夏闭上眼睛,抱着那个蓝色的布偶,慢慢睡着了。
她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她站在一片很大的花田里,到处都是红色的花,像海一样。
陈雨晴站在花田中央,穿着白色的裙子,笑着朝她招手。
"林知夏,"陈雨晴说,"过嚟。"
林知夏跑过去。
"陈雨晴,"她说,"我有嘢想同你讲。"
"咩事?"
林知夏深吸一口气。
"我钟意你。"
陈雨晴看着她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左边脸颊上,那个浅浅的酒窝露了出来。
"我知道。"陈雨晴说,"我都钟意你。"
她伸出手,握住林知夏的手。
手很暖。
林知夏在梦里笑了。
笑着笑着,她突然醒了。
窗外天还没亮,屋子里黑漆漆的。
她侧过身,发现老人不在床上。
"阿婆?"
没有人应。
林知夏坐起来,心里有点慌。她披上外套,下楼。
楼下也没有人。
门开着,外面的月光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。
林知夏走出去。
她看到老人坐在院子里,坐在那棵柚子树下,背对着她。
"阿婆?"
老人没有回头。
林知夏走过去,在她身边坐下。
"点解唔瞓?"
老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"发梦。"她说,"梦到阿晴。"
"梦到咩?"
"梦到我哋细个嗰阵。"老人说,"我哋喺呢棵柚子树下玩,佢爬上去摘柚子,跌咗落嚟,摔断咗只手。"
林知夏没说话。
"我喊得好大声。"老人轻声说,"佢反而安慰我,话'唔痛,阿珍唔好喊'。"
她抬起头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"而家谂返起,"她说,"佢真系好傻。"
林知夏看着她。
月光下,老人的脸上有泪痕。
林知夏伸出手,轻轻握住老人的手。
老人的手很凉,很粗糙,但林知夏握得很紧。
"阿婆,"她说,"我实帮你搵到佢。"
老人转头看她。
过了很久,她点了点头。
"好。"她说,"我等你。"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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