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知夏在老人家里住到第十五天。
这天早上,她被一阵香味叫醒。
她睁开眼,发现老人不在床上。楼下传来"滋滋"的声音,还有柴火燃烧的"噼啪"声。
林知夏披上外套下楼。
老人正在灶台前煎东西,锅里冒着热气,香味就是从那里飘出来的。
“阿婆,你做咩?”
老人回头看她,笑了笑。
“起身啦?食早餐。”
林知夏凑过去看——锅里煎的是几个圆圆的、金黄色的饼,边缘有点焦,看起来很香。
“咩嚟?”
“柚子饼。”老人说,“昨日摘咗几个柚子,今日整嚟食。”
“柚子?”林知夏想起院子里那棵柚子树,“院子里嗰棵?”
“嗯。”老人把饼盛到盘子里,“熟咗,可以摘。”
林知夏拿起一块,咬了一口。
外皮脆脆的,里面软软的,带着柚子的清香,还有一点点甜。
“好食!”
老人看着她吃,眼神很满足。
“慢啲食,冇人同你抢。”
林知夏一边吃一边问:“阿婆,你识整咁多嘢?”
“以前成日整。”老人说,“阿晴最钟意食我整嘅柚子饼。”
林知夏嚼着饼,没说话。
她发现,老人每次提到阿晴,语气都很轻,像在说一个很珍贵、很怕碰碎的东西。
吃完早餐,老人说要去摘柚子。
“我帮你。”林知夏说。
“唔使,”老人摆摆手,“你喺下面等。”
但林知夏已经跑出去了。
院子里的柚子树很高,枝叶茂密,树上挂着十几个青黄色的柚子,沉甸甸的,把树枝都压弯了。
老人搬来一架木梯,靠在树干上,慢慢爬上去。
林知夏站在下面,仰头看着她。
“阿婆,小心啲。”
“知。”
老人爬到一半,突然停住了。她一只手扶着树干,另一只手伸向一个柚子,但够不着。
“阿婆,”林知夏说,“我帮你扶住梯。”
她跑过去,双手扶住梯子。
老人低头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继续伸手去摘。
她的手指碰到柚子了,但柚子太大,一只手抓不住。她试了几次,都没摘下来。
“阿婆,”林知夏说,“不如我上去?”
“唔好。”老人立刻说,“危险。”
“我爬树好叻。”林知夏说,“细个嗰阵,我成日同陈雨晴爬树。”
老人看着她。
过了几秒,她叹了口气。
“咁你小心啲。”
林知夏把外套脱了,搭在梯子旁边,然后双手抱住树干,脚一蹬,爬了上去。
她爬得很熟练,像只小猴子一样,几下就爬到了老人旁边。
“呢个。”老人指着一个最大的柚子。
林知夏伸手抓住,用力一拧——"咔嚓"一声,柚子掉下来了。
她一手抱着柚子,一手扶着树枝,慢慢往下爬。
“接住。”她把柚子递给老人。
老人接过来,看了看,笑了。
“好大。”
林知夏又爬上去,摘了第二个、第三个……一共摘了五个,才从树上下来。
她拍了拍手上的灰,脸上沾了一片叶子,自己还不知道。
老人伸手帮她拿掉。
“搞到成头都系。”
林知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
“返去洗个面。”
下午,老人教林知夏做柚子糖。
“柚子皮唔好掉,”老人说,“可以整糖。”
她把柚子皮削成一条条的,放进水里泡着,说要去掉苦味。然后煮糖水,把柚子皮放进去熬,熬到糖水变得黏黏的,柚子皮变得透明,就捞出来晾干。
林知夏在旁边看着,觉得很有趣。
“阿婆,你可唔可以教我?”
“你想学?”
“嗯。”林知夏说,“返到去之后,我可以整俾陈雨晴食。”
老人看着她,笑了笑。
“好。”
她让林知夏试着搅锅里的糖水。林知夏拿着木勺,慢慢地搅,搅着搅着,突然问:
“阿婆,你同阿晴……有冇一齐食过柚子糖?”
老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有。”她说,“每年柚子熟嗰阵,我都会整俾佢食。”
“佢钟意食?”
“钟意。”老人说,“佢成日偷食,未晾干就食,话'好甜'。”
林知夏笑了。
她想象着一个小小的阿晴,踮着脚去偷刚出锅的柚子糖,被烫得直吹气的样子。
一定很可爱。
“阿婆,”她说,“等我返到去,我整俾陈雨晴食。然后我同佢一齐嚟睇你,你整柚子糖俾我哋食。”
老人搅糖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我等你哋。”
晚上,柚子糖晾好了。
林知夏拿起一颗,放进嘴里。
甜甜的,带着柚子的清香,还有一点点苦,但苦过之后是更浓的甜。
“好食。”她说。
老人也拿了一颗,慢慢嚼着。
“阿婆,”林知夏问,"你细个嗰阵,系唔系都系喺呢度长大?"
"嗯。"老人说,“我喺呢度出世,喺呢度长大,从未离开过。”
“从未离开过?”林知夏瞪大眼睛,“咁……你唔想出去睇下?”
老人想了想。
“以前想。”她说,“细个嗰阵,成日谂——山那边系咩样?海系咩样?大城市系咩样?”
“而家呢?”
“而家……”老人看着窗外,“唔想啦。”
“点解?”
“因为……”老人轻声说,“我想等阿晴返嚟。”
林知夏没说话。
她突然明白——老人不是走不了,是不想走。她守在这里,守着这栋旧房子,守着这棵柚子树,守着所有和阿晴有关的回忆,等着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。
“阿婆,”她轻声说,“如果阿晴返嚟,发现你唔你唔喺度,佢会唔会好伤心?”
老人看着她。
过了很久,她说:
“会。”
“咁你就更加要保重身体。”林知夏说,“等佢返嚟嗰日,你要健健康康噉同佢见面。”
老人笑了,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我听你。”
夜里,林知夏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她想起白天摘柚子的时候,老人站在梯子上,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花白的头发上,像镀了一层金。
她想起老人帮她拿掉脸上叶子的时候,手指很粗糙,但很轻。
她想起柚子糖的味道——先苦后甜,像很多事一样。
“阿婆,”她用气声说,“你瞓咗未?”
“未。”老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“我可唔可以问你一个问题?”
“问。”
“你……”林知夏顿了顿,“你有冇后悔过,当初冇同阿晴讲?”
老人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林知夏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
“有。”老人最后说,“日日都后悔。”
“咁……”林知夏说,“我唔想后悔。”
“嗯。”老人说,“所以你要勇敢啲。”
"嗯。"林知夏用力点头,虽然老人看不见。
她闭上眼睛,在心里说——
“陈雨晴,等我。”
“我返到去,就同你讲。”
“我唔想后悔。”
她想着想着,嘴角微微上扬,慢慢睡着了。
窗外,月亮很圆。
风吹过柚子树,叶子沙沙作响,像在说一个很老很老的故事。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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