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知夏醒来的时候,身边是空的。
她伸手摸了一下——枕头上还留着一点余温,但人已经不在了。
"阿婆?"
没有人应。
她坐起来,发现布偶好好地躺在枕头边,身上盖着一小片从被子上掉下来的布角,像有人特意给她盖了被子一样。
林知夏揉了揉眼睛,下楼。
楼下也没有人。
灶台是冷的,门虚掩着,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。
"阿婆?"她推开门,喊了一声。
废墟上静悄悄的,只有风吹过杂草的声音。
林知夏心里突然有点慌。
她跑出去,沿着小路往前找。"阿婆!阿婆!"
喊了好几声,终于在不远处的菜地里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背影。
老人蹲在地上,正在拔草。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旧外套,头上戴了一顶草帽,背影在晨光里显得很瘦小。
林知夏松了一口气,跑过去。
"阿婆,你做咩唔叫我?"
老人回头看她,笑了笑。
"见你瞓得咁甜,唔舍得叫你。"
"我醒咗见你唔喺度,好惊。"林知夏蹲下来,帮她一起拔草。
"惊咩?"
"惊你……"林知夏顿了顿,"惊你又唔见咗。"
老人看着她,眼神软了一下。
"傻女,我喺度。"
她们拔完草,老人说要去一个地方。
"去边?"
"跟住我。"
老人带着她往废墟更深处走。她们穿过一片倒塌的楼房,绕过一堆碎石,来到一扇生锈的铁门前。
铁门半掩着,门上挂着一块牌子,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了,但还能勉强认出几个字——"……图书馆"。
"呢度以前系一间图书馆。"老人推开铁门,"细个嗰阵,我成日同阿晴嚟呢度睇书。"
林知夏跟着她走进去。
里面很暗,空气中有一股旧纸和灰尘的味道。书架东倒西歪,大部分书已经被搬空了,地上散落着一些残页,踩上去发出"沙沙"的声音。
但角落里有一张桌子,居然还完好无损。桌子上摆着一盏煤油灯,灯罩擦得很干净。
"阿婆,你成日嚟呢度?"
"嗯。"老人走到桌子旁边,坐下来,"落雨嗰阵,我就嚟呢度睇书。"
林知夏在桌子对面坐下。
老人从桌子下面拿出一个铁盒子,打开——里面是几本旧书,书角都卷起来了,但保存得还算完好。
"想睇咩?"
林知夏凑过去看。
有一本《小王子》,有一本《安徒生童话》,还有一本很厚的、封面是红色的书,上面写着《唐诗三百首》。
"我想睇呢本。"她指了指《小王子》。
老人把书递给她。
林知夏翻开书,第一页上有一行字,是用铅笔写的,字迹很娟秀:
"送给阿珍。愿你永远保持童心。——阿晴"
林知夏的心跳了一下。
她抬头看老人——老人正低头翻那本《唐诗三百首》,像是没注意到她的目光。
"阿婆,"林知夏轻声说,"呢行字……"
老人翻书的手顿了一下。
"嗯。"
"佢送俾你嘅?"
"嗯。"老人说,"我十六岁生日嗰阵,佢送俾我嘅。"
林知夏低头看着那行字。
十六岁。
和她今天一样大。
"阿婆,"她说,"你叫阿珍?"
老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"嗯。陈玉珍。"
"好好听嘅名。"
老人笑了笑,没说话。
林知夏翻开书,开始读。她读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,读着读着,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书里的小王子离开了自己的星球,遇到了狐狸。狐狸告诉他——
"你为你的玫瑰花费了时间,这才使你的玫瑰变得如此重要。"
林知夏停下目光。
她想起陈雨晴。
想起她每次看到陈雨晴时心跳加速的感觉。想起她偷偷在草稿纸上写她的名字。想起她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样子。
她为陈雨晴花费的时间,是不是也让陈雨晴在她心里变得重要了?
"睇到边?"老人的声音传来。
"睇到小王子同狐狸。"林知夏说,"阿婆,你睇过呢本未?"
"睇过好多次。"老人说,"每一句都记得。"
"咁你话,"林知夏抬起头,"小王子钟意朵玫瑰,系咪因为佢为朵玫瑰花咗好多时间?"
老人看着她。
"嗯。"
"咁……如果一个人成日谂住另一个人,成日想同佢一齐,成日惊失去佢……"林知夏顿了顿,"呢个系咪都系钟意?"
老人放下手里的书。
"系。"她说,"呢个就系钟意。"
林知夏低下头,脸有点红。
"咁……"她小声说,"我系咪真系好钟意佢?"
老人看着她,眼神很温柔。
"知夏,"她说,"你唔使问人。你心里已经知答案啦。"
她们在图书馆待了一下午。
林知夏读《小王子》,老人读《唐诗三百首》。阳光从破了的屋顶照进来,落在桌子上,落在书页上,暖融融的。
林知夏读着读着,突然抬起头。
"阿婆,我想读一首诗俾你听。"
"咩诗?"
林知夏翻到《唐诗三百首》里的一页,清了清嗓子:
"红豆生南国,春来发几枝。
愿君多采撷,此物最相思。"
她读得很慢,一字一句,声音轻轻的。
老人听着,眼神慢慢变得恍惚。
"呢首诗……"她轻声说,"阿晴以前成日读俾我听。"
"佢钟意呢首?"
"嗯。"老人说,"佢话,红豆代表思念。佢每次想我,就会摘一颗红豆俾我。"
"咁而家啲红豆喺边?"
老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"收咗喺一个盒子里。"她说,"喺屋企。"
"返去我可以睇下吗?"
"可以。"
傍晚,她们回到屋里。
老人从床底下拿出一个木盒子,打开——里面是几十颗小小的、暗红色的红豆,用一张蓝布包着。
林知夏拿起一颗,放在手心里。
红豆很小,但很硬,摸上去凉凉的。
"呢啲都系阿晴俾你嘅?"
"嗯。"老人说,"由细个俾到大。最后一次俾我,系我哋毕咗业嗰日。"
"佢同你讲咗咩?"
老人低下头,看着那些红豆。
"佢话……"她顿了顿,"佢话'阿珍,你要好好保重'。"
"就系咁?"
"嗯。"老人说,"就系咁。"
林知夏看着老人。
她突然觉得心里很难受。
这个老人,收着几十颗红豆,收着一块蓝布,收着一本《小王子》,收着一整个青春里没说出口的话。
她等了一辈子。
"阿婆,"林知夏轻声说,"如果我搵到佢,你会同佢讲咩?"
老人看着她。
过了很久,她才说:
"我会同佢讲——"
"'阿晴,我好挂住你。'"
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阵风。
但林知夏听得很清楚。
她鼻子一酸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"阿婆,"她吸了吸鼻子,"我实帮你搵到佢。"
老人笑了笑,把木盒子盖上。
"好。"她说,"我等你。"
晚上,林知夏躺在床上,手里攥着一颗红豆。
老人睡在她身边,呼吸均匀。
林知夏侧过身,看着老人的睡脸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,银白银白的。
林知夏把红豆放在枕头边,和布偶放在一起。
她闭上眼睛,在心里说——
陈雨晴,等我回去。
我有好多话想同你讲。
我想告诉你,我喜欢你,由细个钟意到大。
我想告诉你,我唔惊啦。
我想告诉你——
我好挂住你。
她想着想着,嘴角微微上扬,慢慢睡着了。
窗外,月亮很圆,很亮。
风吹过废墟,吹过屋顶,吹进窗户,轻轻拂过两个相拥而眠的人。1
感觉文字拿捏情绪特别到位,太好看了不够看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