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知夏在老人家里住到第七天,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今天是她的生日。
十六岁生日。
她早上醒来的时候,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,才反应过来。往年这个时候,妈妈会煮一碗长寿面,卧两个鸡蛋,爸爸会给她发一个红包,不多,一百块,但她会很开心。
但今年……
她转头看了看身边。老人还在睡,呼吸均匀,花白的头发散在枕头上。
林知夏轻轻爬起来,没吵醒她,走到窗边。
窗外天刚蒙蒙亮,废墟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,远处的断壁残垣在雾里若隐若现,像一幅水墨画。
"十六岁啦。"她小声对自己说。
没有蛋糕,没有蜡烛,没有红包,没有长寿面。
但她不觉得难过。
不知道为什么,在这个陌生的、破旧的、危险的地方,和一个陌生的老人住在一起,她竟然觉得……有点安心。
她下楼,想帮老人烧水,却发现灶台边已经放了一碗面。
一碗热气腾腾的面,上面卧着两个鸡蛋,还撒了一点葱花。
林知夏愣住了。
她回头,老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楼梯口,穿着那件灰色的旧外套,头发随便挽了一下,手里拿着一条毛巾。
"起身啦?"老人走过来,"食面。"
"阿婆……"林知夏看着那碗面,喉咙有点堵,"你点知今日系我生日?"
老人没回答,只是把筷子递给她。
"快啲食,冻咗就唔好食。"
林知夏坐下来,拿起筷子。面煮得刚刚好,不软不硬,汤很鲜,两个鸡蛋的蛋黄还是溏心的。她吃了一口,眼泪突然掉进碗里。
"点喊?"老人坐在她对面,声音很轻。
"冇……"林知夏吸了吸鼻子,"好食。"
老人看着她,没说话。
林知夏一边吃一边掉眼泪,吃着吃着,突然抬起头。
"阿婆,你可唔可以陪我出去行下?"
"出去?"
"嗯。"林知夏用袖子擦了擦眼睛,"我想去个地方。"
老人带她去了一个地方。
那是废墟深处的一座小山坡,山坡上长满了野草,山顶有一棵很大的榕树,枝叶茂盛,像一把撑开的绿伞。
"呢度以前系一个公园。"老人说,"细个嗰阵,我成日同阿晴嚟呢度。"
林知夏抬头看着那棵榕树。
"点解嚟呢度?"
"因为高。"老人指了指远处,"喺上面可以睇到好远。"
她们爬上山顶。
站在榕树下,林知夏往远处看——废墟一望无际,断壁残垣延伸到天边,但在这荒芜之中,竟然也有星星点点的绿色,杂草从裂缝里钻出来,顽强地活着。
"阿婆,"林知夏突然说,"我喺呢度许个愿得唔得?"
老人看着她。
"生日要许愿。"林知夏说,"我细个嗰阵,每次生日都许愿。"
"许咩?"
"秘密。"林知夏笑了笑,"讲咗出嚟就唔灵啦。"
她闭上眼睛,双手合十。
风吹过榕树,叶子沙沙作响。
她在心里说——
我想回去。
我想告诉陈雨晴,我喜欢她。
我还想……再见到阿婆。
她睁开眼睛。
老人站在她旁边,静静地看着她。
"许完啦?"
"嗯。"
"许咗咩愿?"
"都话系秘密啦。"林知夏吐了吐舌头。
老人笑了,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颗小小的、青色的果子,和那天摘的一模一样。
"俾你。"
林知夏接过来。
"呢颗熟咗啲,"老人说,"应该唔会咁酸。"
林知夏咬了一口。
还是有点酸,但比上次甜了一些。
"好食。"她笑着说。
老人看着她笑,眼神很温柔。
"知夏。"
"嗯?"
"你十六岁啦。"
"嗯。"
"十六岁,系一个好大嘅女仔啦。"老人说,"有啲事,可以自己拣啦。"
林知夏看着她,没说话。
"你之前话,想同阿晴……同陈雨晴表白。"老人顿了顿,"你谂清楚未?"
林知夏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果子。
"谂清楚啦。"她说,"我好钟意佢。由细个钟意到大。"
"咁……"老人轻声说,"就去讲。"
"但系我惊。"林知夏说,"惊佢唔钟意我。惊佢觉得我奇怪。惊我哋连朋友都做唔成。"
老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"我细个嗰阵,"她慢慢地说,"都系咁谂。惊呢,惊嗰,惊到最后一啲都冇做。"
她看着远处。
"而家我老咗,先知——最痛嘅唔系被拒绝,系你连试都冇试过,就放弃。"
林知夏抬起头。
"阿婆,你后悔吗?"
老人看着她。
风从山坡上吹过来,吹起她花白的头发。她的脸上布满皱纹,眼神浑浊,但那一刻,林知夏在她眼里看到了一种很亮的东西。
"后悔。"老人说,"好后悔。"
林知夏鼻子一酸。
"咁……"她吸了吸鼻子,"等我返到去,我一定讲。"
老人看着她,突然伸手,把她揽进怀里。
老人的怀抱很瘦,骨头硌得有点疼,但很暖。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,还有阳光晒过的味道。
"知夏,"老人在她耳边轻声说,"你要记住——钟意一个人,唔系羞耻嘅事。唔使惊,唔使收埋。"
林知夏靠在老人怀里,眼泪又掉下来了。
"嗯。"
"返到去之后,"老人继续说,"大胆啲。去讲。去试。就算失败咗,都唔后悔。"
"嗯。"
"还有……"老人的声音有点哑,"好好对自己。食饭要食饱,天冻要着衫,唔好成日捱夜。"
林知夏笑了,带着哭腔。
"阿婆,你好似我妈咪。"
老人愣了一下,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背。
"傻女。"
下午,她们回到屋里。
老人说要做一件东西给她。
林知夏好奇地跟在后面,看老人从木箱子里翻出一块布——一块蓝色的布,边角有点褪色,但很干净。
"呢块布,"老人说,"系阿晴以前俾我嘅。"
林知夏凑过去看。
"佢见我成日冇衫换,就俾咗我。我一直收住。"
老人把布铺在桌上,拿起剪刀,开始裁剪。
林知夏看着她的动作——老人的手很粗糙,指节变形,但剪布的动作很熟练,一针一线,慢慢地缝。
"阿婆,你做咩?"
"做嘢。"老人头也不抬,"等阵你就知。"
林知夏只好坐在旁边等。
她看着老人缝了很久,缝着缝着,太阳慢慢西斜,光线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老人的手上、布上,暖融融的。
终于,老人剪断线头,把东西拿起来。
那是一个小小的布偶。
用蓝布做的,圆圆的脑袋,短短的手脚,脸上用黑线绣了两个眼睛和一个微笑的嘴巴。做得很粗糙,歪歪扭扭的,但很可爱。
"俾你。"老人递给她。
林知夏接过来,摸了摸。
"好可爱。"
"唔好嫌丑。"老人有点不好意思,"好耐冇做过手工,手生咗。"
"唔会啊。"林知夏把布偶抱在怀里,"我好钟意。"
她看着布偶,突然注意到一件事——
布偶的胸口位置,用红线绣了一个小小的"晴"字。
很小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林知夏的心跳了一下。
她抬头看老人,老人正低头收拾针线,像是没注意到她的目光。
"阿婆,"林知夏轻声说,"呢个字……"
老人动作顿了一下。
"咩字?"
"呢个'晴'字。"林知夏指着布偶胸口,"系咪……阿晴嘅晴?"
老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"嗯。"
"点解绣佢个名?"
老人把针线收好,慢慢地说:
"因为……我想佢陪我。"
林知夏抱着布偶,没说话。
她突然明白——这个老人,用她暗恋了一辈子的人送她的布,做了一个布偶,绣上那个人的名字,然后送给了十六岁的自己。
"阿婆,"林知夏小声说,"你放心。"
老人抬头看她。
"我会帮你搵到佢。"林知夏认真地说,"等我返到去,我同陈雨晴讲咗之后,我就帮你搵阿晴。我实搵到。"
老人看着她,眼眶有点红。
但她笑了。
"好。"她说,"我等你。"
晚上,林知夏躺在床上,把布偶放在枕头边。
老人睡在她身边,呼吸均匀。
林知夏侧过身,看着老人的睡脸。老人的眉头微微皱着,像是在做什么梦。
林知夏伸出手,轻轻抚平她的眉头。
"阿婆,"她用气声说,"生日快乐。"
虽然今天是她的生日,但她觉得,这句话也应该说给老人听。
因为老人陪她过了这个生日。
因为老人给了她一碗面、一颗果子、一个布偶,还有好多好多她从来没听过的、温柔的话。
老人没有醒。
但她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。
林知夏闭上眼睛,抱着布偶,慢慢睡着了。
她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她回到了学校,站在教室门口,陈雨晴坐在座位上,转头看她,笑得很灿烂。
"林知夏,"陈雨晴说,"你返嚟啦。"
林知夏跑过去,在她面前站定。
"陈雨晴,"她说,"我有嘢想同你讲。"
"咩事?"
林知夏深吸一口气。
"我钟意你。"
陈雨晴看着她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左边脸颊上,那个浅浅的酒窝露了出来。
"我知道。"陈雨晴说,"我都钟意你。"
林知夏在梦里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泪流了下来。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。
圆圆的,亮亮的,照在废墟上,照在屋顶上,照在两个相拥而眠的人身上。
很安静。
很温柔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