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飞阳把车钥匙扔在茶几上,金属撞击玻璃的声响在客厅里炸开,惊得林母手里的碗差点掉了。
"卖。"他只说了这一个字,声音像砂纸磨过铁锈。
林母张了张嘴,到底没敢拦。那辆帕萨特跟了他七年,是家里唯一值钱的家当。
第二天一早,林飞阳就去了二手车市场。车贩子围着车转了两圈,最后伸出五根手指:"五万,多一分没有。"
"我这是——"
"叔,您这车出过事故,气囊都弹过,我收回来还得修。五万不亏您。"车贩子叼着烟,眼皮都不抬。
林飞阳咬了咬牙,签了字。
八万存款加上卖车的五万,还差两万七。他站在银行ATM机前,盯着屏幕上的余额,手指悬在转账键上,迟迟按不下去。
十二万七。加上五万精神抚慰金。十七万七。
他最终转了十二万七。剩下的五万,他打算拖一拖。法院判了分期,他可以每个月还一点。
——
林飞阳是在第三天接到公司电话的。
"老林啊,你那个……家庭纠纷的事,传到上面去了。"人事经理的声音带着为难,"你也知道,咱们公司是做教育咨询的,最讲究口碑。你女儿告父母这个事,网上现在传得沸沸扬扬的——"
"网上?"林飞阳愣住。
"您自己看看吧。"对方叹了口气,"公司研究了一下,觉得您还是先休息一段时间,停薪留职。等风头过了再说。"
电话挂了。
林飞阳手抖着打开手机,搜索栏里输入"林之瑶"。
跳出来的第一条:#林之瑶诉父母案胜诉#。
第二条:#郑州某教育公司高管被女儿起诉#。
第三条:#断亲协议#。
他点开第三条,是一个本地论坛的帖子。帖子标题写着——"林飞阳之女林之瑶诉父母经济纠纷案胜诉,判决书全文曝光"。
评论区已经盖了三千多层。
【这爹也是绝了,女儿上学钱让外婆出,自己拿钱给小女儿花?】
【听说林之瑶现在是首都师范大学的教授,人家凭本事挣的。】
【林家小女儿林之乔,当年还改过人家志愿吧?真够恶心的。】
【这种家庭,断亲是正确选择。】
林飞阳关了手机,眼前发黑。
——
林之乔的电话是在下午打来的。
"爸……我被辞退了。"
她的声音哑得像含着沙。
"什么?"林飞阳猛地站起来,膝盖撞在茶几角上,疼得他龇牙。
"老板把我叫进办公室,当着所有人的面说——"她吸了吸鼻子,声音断断续续,"说……说我得了好处还踩自己妹妹,说林之瑶能去首都师范大学当教授是她幸运,怪不得跟咱们断亲……"
她停了一下,像是被什么噎住了。
"然后呢?"林飞阳攥着手机,指节发白。
"然后他说,'赶紧滚吧'。"
林飞阳张着嘴,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。他听见电话那头林之乔在哭,压抑的、小声的抽泣,像是怕被谁听见。
"他说什么?"林母凑过来,脸色煞白。
林飞阳没说话,把手机递给她。
林母听完,腿一软,扶着墙才没坐地上。
"怎么会这样……"她喃喃着,嘴唇青紫,"怎么会传到网上去……"
"是判决书。"林飞阳哑声说,"判决书上网了。公开的。"
他想起法庭上法官说的那句话——"本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履行,逾期将依法纳入失信被执行人名单。"
他当时只听到了"失信"两个字,却没想过判决书本身也会被公开。
每一笔账,每一笔转账记录,外婆的账本,报警记录,心理辅导档案——全部,全部都在判决书里写得清清楚楚。
那些东西,林之瑶攒了八年。
现在,全郑州,不,全网都看见了。
——
林之乔第二天去公司拿个人物品。
前台小姑娘低着头,不敢看她。她刷卡进办公区,工位上已经坐了新的人。
她的东西被装在一个纸箱子里,放在走廊尽头。
"林之乔。"
她回头。是部门主管,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平时对她还算客气。
"东西拿好,门禁卡放桌上。"主管抱着手臂,表情复杂,"你走吧。"
"王姐……"林之乔眼眶红了,"我需要这份工作,我爸他——"
"你爸的事我听说了。"主管打断她,语气冷了下来,"你知不知道公司群里现在说什么?说咱们部门出了个'白眼狼家庭'。客户那边也打电话来问,说以后不跟咱们合作了,嫌你们家风不好。"
"不是的……我没有——"
"有没有的,网上都写了。"主管摇头,"你姐姐是首都师范大学的教授,人家有本事,有骨气。你呢?你跟着你爸妈这么多年,沾了多少光自己心里没数?现在倒好,工作丢了,名声臭了,你爸那点退休金还得拿来还债。"
林之乔抱着纸箱,指甲掐进纸板里。
"滚吧。"主管最后看了她一眼,转身走了。
走廊里回荡着高跟鞋的声音,一下,一下,像敲在她心上。
——
林飞阳坐在客厅沙发上,电视开着,声音调到最小。
新闻里在播一条社会新闻,画面切到法院门口,正好是他扔判决书那个角度。
他赶紧换台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是银行短信——"您尾号4382的账户转入人民币50000.00元,余额50002.37元。"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五万。精神抚慰金。
他本来打算拖一拖的。但现在工作没了,林之乔工作也没了。家里两个人都断了收入,八万存款卖了车凑了十二万七,全部转了出去。
这五万,是最后的钱。
门开了,林之乔抱着纸箱进来,脸上还有泪痕。
父女俩对视一眼,谁都没说话。
林母从厨房出来,手里端着两碗面,看见大女儿的样子,手一抖,面汤洒在手背上,烫得她一缩。
"吃饭吧。"她把面放在桌上,声音轻得像怕惊着谁。
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。面冒着热气,没人动筷子。
林飞阳的手机又震了。他拿起来看了一眼——是车贷催款短信。车卖了,但还有两千块的尾款没结清。
他锁了屏,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"爸。"林之乔开口了,声音涩得像生锈的铰链,"我刚才……想了想。"
"想什么?"
"那个志愿表的事。"她低着头,筷子搅着面,"当年是我改的,对吧。"
林飞阳没吭声。
"还有校服钱,发烧那回,外婆的账本上记的……都是真的,对吧。"
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钟表的滴答声。
林母的筷子掉了,砸在碗沿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"是真的。"林飞阳终于开口,声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,"都是真的。"
他抬起头,看着大女儿,眼底的红血丝比那天在法院门口更多了。
"但你知道她为什么告我们吗?"他问,"不是因为钱。"
林之乔抬起眼。
"是因为我们从来没认过错。"林飞阳苦笑,笑得比哭还难看,"她要的不是那十二万七。她要的是一句'对不起'。"
面凉了。
窗外,郑州的深秋还在下雨。
三个人坐在桌前,谁也没动筷子,谁也没说话。
那五万块钱躺在手机余额里,像一块烧红的烙铁,烫着每一个人的心。1
怎么还不够看呀,蹲蹲后续( ̄▽ ̄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