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飞阳坐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,胸口剧烈起伏着,那张刚做完心脏支架的脸涨成了猪肝色。他攥着判决书,纸页在他手里被揉得咯吱作响,像是要把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捏碎。
"这林之瑶简直就是白眼狼!"他猛地一甩手,判决书被扔在地上,被雨水打湿了一角,"这么多年,我们不就是偏心了之乔一点嘛,至于闹到法庭上?!"
林母从台阶上爬起来,膝盖上沾满了泥水,她捡起判决书,手抖得几乎拿不住。
"你小声点!"她四下张望,生怕被人听见,"这里还有人进进出出的……"
"我怕什么?!"林飞阳气得站起来,指着法院大门的方向,声音嘶哑,"是她告的我们!她把我们告上了法庭!我林飞阳活了五十多年,头一回当被告!你让我小声点?!"
林之乔站在旁边,手机屏幕碎了也顾不上捡,眼眶红红的,嘴唇咬出了血印子。
"爸,她说的那些……外婆的账本,还有报警记录……"她声音发颤,"她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?"
"谁知道她什么时候准备的!"林飞阳一脚踢开脚边的矿泉水瓶,瓶子滚下台阶,发出空荡荡的响声,"这丫头心机深得很!从小就这样!你看她今天在法庭上那个样子,一句一句的,跟背台词似的!"
林母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,嘴唇哆嗦着:"她说的那些……校服钱是妈出的,还有她发烧那回……"
"够了!"林飞阳打断她,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"你提这些干什么?!她就是记仇!从小记仇!之乔小时候抢她个布娃娃她都能记三天,何况这些?"
"那十二万七……"林母的声音越来越小,"咱上哪儿弄去?你那支架手术刚花了一堆,家里存款就剩八万……"
林飞阳像被掐住了脖子,张着嘴,半天没喘上气来。
八万。离十二万七还差四万多。加上五万精神抚慰金,差了快十万。
他一屁股坐回台阶上,双手抱头,指头插进花白的头发里。
"她就是算准了。"他闷声说,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了一丝无力,"她算准了咱拿不出来。"
林之乔蹲下来,拽了拽林父的袖子:"爸,要不……要不咱上诉?"
"上诉?"林飞阳苦笑一声,抬起头,眼底全是红血丝,"拿什么上诉?你看见法官看那叠证据的眼神了吗?人家早就把咱的底翻了个底朝天。上诉也是白搭,还得再花律师费。"
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张判决书,雨水正一点点洇开上面的字迹。
"断亲协议……合法有效。"他念着这几个字,像是在嚼一块咽不下去的骨头,"老死不相往来……她真说得出。"
"她从小就是个冷心冷肺的!"林母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出口,声音尖利起来,"你忘了?她上小学那回,之乔的娃娃被她弄坏了,她连句道歉都没有!还有初中那次,之乔的志愿表……"
"妈!"林之乔猛地喊了一声,打断了她。
林母愣住,看着大女儿的脸色,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。
志愿表的事。当年是林之乔偷偷改了林之瑶的志愿,被教务处抓到,最后是林母去学校求的情,压了下来。
"那件事……"林母讪讪地闭了嘴。
林之乔站起来,退了两步,眼神飘忽。
"她都知道了。"她喃喃道,"她什么都知道。那个账本……外婆什么时候开始记的?她怎么拿到的?"
没人回答她。
雨打在法院门前的石狮子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进出的人偶尔瞥他们一眼,又匆匆走开。
林飞阳慢慢从台阶上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上的泥水。他掏出手机,翻到通讯录,拇指悬在一个名字上方——林之瑶。
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。
手指微微颤抖,悬在屏幕上方,像是要拨出去,又像是在犹豫什么。
最终,他锁了屏,将手机塞回口袋。
"走吧。"他哑声说,"回家。"
"那钱……"林母怯怯地问。
"卖车。"林飞阳丢下两个字,转身往停车场走,"先把那十二万七凑出来。法院判了,不还会上失信名单。我这把年纪了,丢不起那个人。"
林之乔跟在后面,踩着水洼,突然开口:"爸,她说的那个……储物间的事。真有吗?"
林飞阳脚步一顿。
他没回头,也没说话。但肩膀明显僵了一下。
林母快步跟上,拉了拉林之乔的胳膊,低声道:"别问了。"
三个人沉默地走向停车场,背影被雨幕吞没。
而法院门口的台阶上,那张判决书静静躺着,雨水冲刷着纸面,"断亲协议合法有效"几个字依然清晰。
风一吹,纸页翻了个面,露出背面密密麻麻的证据清单——
外婆的账本复印件。银行流水公证书。报警记录。心理辅导档案。校服购买小票。医院挂号单。
每一张,都是一个二十六岁女人用八年时间,一笔一笔攒起来的证据。
每一张,都是她被亏欠的青春。
雨还在下。
郑州的深秋,冷得刺骨。
但比天气更冷的,是林家三个人此刻心里那片荒芜。
他们终于明白,有些东西,丢了就是丢了。
有些人,走了,就真的不会再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