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题

第一百零六章 一语自叹，软语熨尽沧桑

连着十余日的汤药与静养，寒邪渐渐退去。日头晴好的午后，廊帘尽数卷起，暖融融的阳光淌进来，铺在软榻四周。

瑶瑶小心垫上几层厚靠枕，慢慢扶卢浩坐起身，又拿薄毯裹住他腿上，让他半靠着晒晒太阳。炭炉移到稍远些的地方，不燥不凉，金银花的淡香随风飘来。瑶瑶端来一碗炖得绵软的百合银耳羹，拿银勺轻轻舀起，吹凉了递到他唇边。

卢浩慢慢咽下，目光落在自己腕上。那只手清瘦，腕骨突出，皮肉下脉络清晰，带着久病留下的苍白。他垂着眼，指尖轻轻蜷了蜷，又缓缓抬起来，看着阳光穿过指缝，投下细碎的阴影。

许久，他低低笑了一声，那笑意里裹着几分自嘲，轻得像一声叹息。

“你看我这副模样。”他声音淡淡的，目光依旧停在自己手上，“年岁摆在这儿，身子又像一栋被风雨蛀空的老屋，稍稍吹一阵夜风，便轰然垮下。”

瑶瑶舀羹的手猛地一顿，抬眼看向他。

“你鲜活，体能充沛，能跑能跳，能舞能歌，见过广阔天地，一身光彩。”卢浩慢慢侧过头看向她，眼底藏着掩不住的怅然，“可我呢？走不远，站不久，一场风寒就能卧榻数日，连陪你林间赏月都做不到。我这破败身子，怕是终究要拖累你。”

他说着，轻轻咳了两声，胸口微微起伏，随即又自嘲地勾了勾唇角：“我比你年长许多，本想做那个护着你的人，到头来，反倒常常要你守在榻前，喂药擦身，彻夜不眠地照料我。想想，实在惭愧。”

话音落，廊下静了一瞬，只有风吹花叶的沙沙声。

瑶瑶把瓷碗轻轻放在石案上，眼眶一下子就热了。她挪到他面前，伸手，小心翼翼捧住他那只苍白清瘦的手，把他的掌心贴在自己脸颊上，鼻尖泛酸，声音带着一点哽咽。

“浩哥哥不许这么说自己。”她的声音轻轻的，却很坚定，“年岁哪里是阻隔，身子弱，也不代表是拖累。”

她抬眼望进他眼底，泪珠在眼眶里微微打转，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：“我喜欢的从来不是一个永远强健、永远不会生病的人。是你，是心思沉稳、会为百姓谋划、会在我难过时哄我、会愿意拼着受凉也要陪我去看月色的浩哥哥。”

“老屋又如何？就算墙体受过风雨，我也愿意陪着你，一点一点添柴补瓦，把这屋子烘得暖融融的。”瑶瑶指尖轻轻摩挲他腕上的皮肤，“你不必事事都要强，不必非要做那个永远护着我的人。你可以累，可以生病，可以依靠我。我体能好，我可以扶你，可以守你，可以唱歌哄你，这本就是我心甘情愿的。”

说到这里，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，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，温热的一滴。

“你总觉得自己年纪大、身子破败，可在我眼里，你的温柔、你的思虑、你历经世事的沉稳，都是别人没有的。别人能陪我在舞台上腾空起舞，可只有你，能安安稳稳接住我所有欢喜和害怕，接住我藏在心底的乡愁与软弱。”

卢浩望着她眼里滚落的泪水，方才那点自怨自艾，瞬间被心疼盖了过去。他方才不过一时心绪翻涌随口自嘲，哪里想引得她落泪。他急忙抬起另一只手，指尖笨拙地擦去她脸上的泪珠，气息微急，语气都慌了几分：“别哭，是我不好，是我不该说这些，惹你伤心了。”

“我就是不许你贬低自己。”瑶瑶往他身边靠了靠，把额头轻轻抵在他肩头，声音闷闷的，“我们说好的，是两个人一起走这条路。你负责安心养好自己，我负责陪着你。不管要喝多少药，要晒多少次太阳，我都陪着。”

卢浩侧过头，脸颊轻轻贴着她的发顶，阳光裹住两人。他静静听着她温热的呼吸，心底那片因自卑而发沉的地方，一点点被她的眼泪与软语熨帖平整。方才那些自叹苍老、叹息残躯的念头，慢慢散在暖阳花香里。

他轻轻收紧手指，牢牢握住她的手，低声应道：“好，我不再胡思乱想了。有你在，我便好好惜着这副身子，尽量少叫你担惊。”

瑶瑶听见这话，才微微扬起脸，吸了吸鼻子，勉强挤出一个浅浅的笑，重新端起那碗银耳羹：“这才对。来，把羹吃完，晒够太阳，我再教你哼那首安神的曲子。等你再好一些，我们就在廊下慢慢练习手姿，我们的双人舞，还要跳很多很多次呢。”

暖日缓缓移动，金银花的花瓣悠悠飘落在软毯上。世间没有永远无病无灾的躯体，可一份彼此心疼、彼此依靠的心意，足以抵过岁月风霜，抵过所有身体里的病痛与缺憾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