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块排骨

第二天栗幼起了个大早。

闹钟响的时候她正在做一个梦，梦里申晗举着糖醋排骨在前面跑，她在后面追，追着追着排骨突然变成了冰淇淋球，申晗回头冲她笑，笑得特别欠揍。她气醒了，睁眼看见天花板，心跳快得像打鼓。

洗漱的时候她对着镜子多看了两眼，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。栗幼，你清醒一点，那是申晗，那个从七岁开始就跟你抢东西、嘲讽你、在课桌中间画三八线的申晗。

但镜子里的人嘴角还是忍不住翘了一下。

她到教室的时候，申晗已经在了。他正趴在桌上补觉，校服外套胡乱搭在椅背上，课本摊开着但没翻页，估计昨晚又打游戏了。栗幼经过他桌边时故意放轻脚步，目光扫过他桌上的笔袋——那个深蓝色的，她送他的，小学毕业那年在学校门口小卖部买的，五块钱。他居然还在用。

栗幼收回目光，快步走到自己座位。刚放下书包，前排的周周就转过头来，一脸八卦：“栗幼，你知不知道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？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那你怎么还坐得住？上次你没抢到，脸臭了一整天。”

栗幼翻开英语课本，装作不在意：“急什么，又不会跑。”

周周狐疑地看了她一眼，又回头看了看后排趴着的申晗，若有所思地“哦”了一声。

上午四节课栗幼都上得心不在焉。物理课她在草稿纸上画冰淇淋，画完又用橡皮擦掉；语文课她默写古诗，写到最后一句突然发现写成了“申晗不知何处去，桃花依旧笑春风”，吓得赶紧涂掉；英语课老师提问她“过去完成时”的用法，她站起来支吾了半天，最后是申晗在后面小声说了句“had done”，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复述了一遍。

坐下的时候她回头瞪了他一眼。他正转着笔，表情无辜，但嘴角那个弧度分明是在笑。

栗幼磨了磨后槽牙。

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一响，整栋楼像炸了锅。栗幼几乎是弹射起步，抓起饭卡就往外冲——但有人比她更快。

申晗长腿一迈，从后排三两步就追上了她，经过她身边时还丢下一句：“跑这么慢，排骨没了别哭。”

“你才哭！”

两个人一前一后冲下楼梯，绕过教学楼，穿过小广场，在一群饿狼一样的高中生里杀出一条血路，最后同时冲到食堂窗口前。

“阿姨，糖醋排骨！”两个人异口同声。

打饭的阿姨看看栗幼，又看看申晗，被这阵仗逗笑了：“就剩最后一份了，你俩……”

“给她。”申晗往后退了一步，气喘吁吁的，额头上有一层薄汗。

栗幼愣住了。

她本来准备好了至少三种抢排骨的方案，包括但不限于：趁他不注意把饭卡先递过去、用胳膊肘把他顶开、以及大声喊“申晗你鞋带开了”然后趁机插队。但她万万没想到，他直接让了。

“你……”她拿着饭卡，一时不知道说什么。

“愣着干嘛，刷卡。”申晗别过脸，假装看旁边的菜单，“我今天不想吃甜的。”

骗人。栗幼记得清清楚楚，上次食堂做糖醋排骨，申晗一个人吃了两份，连汤汁都拌饭吃了。他明明最喜欢这道菜。

但阿姨已经在催了：“小姑娘，要不要？后面还有人呢。”

栗幼刷了卡，端着那盘糖醋排骨找位置坐下。申晗跟在后面，盘子里只有一份清炒时蔬和一碗白饭，在她对面坐了下来。

“你真不吃？”栗幼夹起一块排骨，在他面前晃了晃。

“说了不想吃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帮我占？”

“昨天不是说了吗？”申晗低头扒饭，声音含含糊糊的，“你上次没抢到，脸臭了一整天。”

“我脸臭不臭关你什么事？”

“影响我心情。”

栗幼被他这个逻辑气笑了。她低头啃排骨，啃到一半发现申晗在看她的盘子，准确地说，在看那块被她啃了一半的排骨。他察觉到她的目光，立刻把视线移开，扒了一大口白饭。

栗幼心里突然软了一下。

她夹起一块完整的排骨，放到他碗里。

申晗抬头看她，眼神里写满了“你干嘛”。

“太难吃了，赏你了。”栗幼板着脸，筷子敲了敲他的碗沿，“快吃，别浪费。”

申晗盯着那块排骨看了两秒，然后笑了。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，和平时那种欠揍的坏笑完全不一样，栗幼突然发现，他已经很久没这么笑过了。

“谢了。”他说，低头咬了一口。

栗幼别开脸，假装看窗外的操场。但耳朵尖红了，红得藏不住。

下午的体育课是自由活动。男生打篮球，女生大多在树荫下聊天。栗幼坐在看台上背单词，目光却时不时飘向球场——申晗在打球，校服袖子撸到小臂，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，运球过人的时候动作利落又漂亮。

“栗幼，你单词本拿反了。”周周凑过来，一脸坏笑。

栗幼低头一看，还真是反的。她面不改色地翻过来：“我在练反向记忆法。”

“哦——反向记忆法。”周周拉长了声音，顺着她的视线看向球场，“那你看申晗干嘛？也在练反向记忆？”

“谁看他了？我看的是篮筐。”

“篮筐在那边。”周周指了指另一个方向。

栗幼沉默了。

周周挨着她坐下，压低声音：“我说真的，你俩到底什么情况？从初一吵到现在，全校都以为你们有仇，但哪个有仇的人会帮对方占排骨啊？”

“他占排骨是因为……”栗幼想说“因为他良心发现”，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对。她想起那张照片，想起背面那两行歪歪扭扭的字，想起他把最后一份排骨推给她时别过去的侧脸。

“因为什么？”周周追问。

栗幼把单词本合上，没回答。因为她也答不上来。

球场那边传来一阵起哄声，栗幼抬头，看见申晗刚投进一个三分球，正被队友围着拍肩。他笑着说了句什么，然后下意识地往看台这边看了一眼——目光越过人群，精准地落在栗幼身上。

两个人的视线在空气里撞了一下。

申晗先移开了，转身去抢篮板。但栗幼看见他耳朵红了，从耳尖一路红到脖子。

她低下头，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。

放学的时候栗幼走得慢，等人潮散得差不多了才去车棚推自行车。她的车停在角落，旁边就是申晗的——一辆黑色山地车，后轮上绑着个旧旧的红色尾灯，是她小学时候送给他的生日礼物，因为他有次晚上骑车差点被撞，她吓得哭了一晚上，第二天就把自己攒的零花钱拿去买了这个尾灯，哭着让他装上。

那时候申晗说什么来着？

“丑死了。”

但他装了。一直装到现在。

栗幼正摸着那个尾灯发呆，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
“你还没走？”申晗背着书包走过来，手里拎着瓶水，头发还有点湿，估计刚洗过脸。

“马上走。”

他打开车锁，推车出来，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下。夕阳从车棚的缝隙里漏进来，把他半边脸照得发亮。

“明天数学作业借我抄。”他说，还是那句欠揍的话。

“不借。”

“那我明早自己去你桌上拿。”

“你试试看。”

申晗笑了一声，跨上车走了。骑出几米远又捏了刹车，回头看她。

“栗幼。”

“干嘛？”

“今天排骨……挺好吃的。”

他说完就骑走了，没给她回嘴的机会。栗幼站在车棚里，推着自行车，看着他的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，最后消失在拐角处。
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车筐里那张今天早上从纪念册里取出来的照片。照片上的小女孩举着冰淇淋，笑得没心没肺。

栗幼把照片翻到背面，又看了一眼那两行字。

“她的冰淇淋，我买的。”

“她哭的时候太丑了。”

她突然笑出了声，把照片小心地收进口袋，跨上自行车往家骑。晚风从耳边吹过，带着初夏的味道，栗幼想，明天得早点去学校，赶在申晗偷她作业本之前把答案写完整一点。

毕竟他今天让了排骨。

而她从来不会欠人情——除了那次他让的那个冰淇淋球，她好像欠了很多年，一直没还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