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

一中三楼的走廊永远弥漫着粉笔灰和食堂油烟混合的气味，午休刚结束，阳光把窗台照得发白。

栗幼抱着英语作业本从老师办公室出来，拐进教室时故意把脚步踩得咚咚响——后排靠窗那个位置，申晗正支着下巴看窗外，阳光给他睫毛镀了层金边，好看的让人牙痒。

“借过。”栗幼把作业本往他桌上重重一放，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，“好狗不挡道。”

申晗连眼皮都没抬，长腿一伸，精准地勾住她脚踝：“作业本拿开，你口水滴我桌子上了。”

“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流口水了？”

“两只都看见了。”他终于抬眼，黑眼珠里映着她气鼓鼓的脸，“刚才在办公室对着物理老师傻笑，别以为没人看见。”

栗幼脸一热。她确实对着物理老师笑了——因为老师夸她上次月考最后一道大题解法比标准答案还简洁，但这话从申晗嘴里说出来就格外欠揍。

“总比某些人强，”她压低声音，把作业本抽回来，“英语作文写跑题，被老师当范文念的时候脸都绿了。”

申晗的笔尖在草稿纸上顿了一下。那篇英语作文他确实写跑题了——题目是“我的周末”，他写了和邻居家女孩去钓鱼，结果通篇用的过去完成时，被老师拎出来当反面教材。但那是他故意的，因为栗幼上周英语小测比他高了三分。

“至少我没在化学课上把‘摩尔’写成‘摸耳’。”他说。

栗幼的耳根瞬间烧起来。那是上周的事，她因为熬夜看小说走神，板书时写错了字，全班哄笑的时候只有申晗没笑——但他现在提起来比笑了还狠。

“申晗你——”

“上课铃响了。”他慢悠悠转回去，把课本翻到新的一页，“栗课代表，回你座位上去。”

前排几个同学偷偷回头看热闹，见栗幼瞪着申晗的背影咬牙切齿，又赶紧转回去。一中所有人都知道，这两个人从初一开始就是死对头——见面必吵，逢考必争，连食堂打饭都要抢最后一块糖醋排骨。但奇怪的是，他们从小学就是邻居，初中同班，高中又分到同一个班，好像命运非要把他俩绑在一起互相折磨。

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。栗幼咬着笔杆做数学题，余光瞥见申晗趴在桌上睡觉——他中午从来不睡，非要留着自习课补觉，每次都被值班老师抓，但下次还这样。

她收回目光，继续和函数图像搏斗。草稿纸用了一张又一张，橡皮擦得发烫，那道压轴题的第二问还是卡住了。她烦躁地把笔一扔，笔滚到地上，骨碌碌转到申晗脚边。

他动了动，没醒。

栗幼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三秒，起身去捡笔。经过他桌边时，一阵风从窗户灌进来，吹开了他摊在桌上的数学课本——书页哗啦啦翻动，一张泛黄的纸片飘了出来。

栗幼眼疾手快地接住。

是一张照片，边缘已经起了毛边，看起来有些年头了。照片上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，举着个巨大的冰淇淋甜筒，笑得眼睛弯成月牙，嘴角还沾着巧克力酱。小女孩身后隐约能看到半截少年的手臂，举着另一个甜筒，但镜头没拍全。

栗幼愣住了。她认出照片里的小女孩是自己——那是小学二年级的暑假，她和申晗去公园，她非要买双球冰淇淋，结果吃到一半掉了一个球，她哭得惊天动地，申晗把他的那个让给她，自己跑去跟摊主要了个纸杯，把掉在地上的那个球捡起来……当然没吃，只是举着给她看，说“你看，还能抢救一下”。

她翻过照片。背面有一行字，是用蓝色圆珠笔写的，字迹歪歪扭扭但已经褪色——

“我的。”

栗幼盯着那两个字，心跳漏了一拍。

“看什么看？”申晗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，一把抢过照片，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，“那是小时候你非要塞给我的！”

“我塞给你的？”栗幼反应过来，声音不自觉地拔高，“我为什么要塞给你这张照片？”

“你问我？你当时说‘送你一张我的美照，不要太想我’——”申晗把照片夹回课本里，动作飞快，但手指在微微发抖，“然后就去追蝴蝶了。”

周围几个同学已经竖起耳朵。栗幼觉得脸上发烫，想反驳又不知道说什么——因为那确实是她的风格。但她完全不记得送过照片这件事，更不记得照片背面被写了字。

“那你写‘我的’干什么？”她压低声音，凑近了些。

申晗别过脸，耳朵红得几乎透明：“我写着玩的。”

“写着玩你脸红什么？”

“谁脸红了？是太阳晒的！”

前排同学终于忍不住，发出一声憋了很久的偷笑。栗幼和申晗同时瞪过去，那人立刻把头埋进课本里。

放学铃响的时候，栗幼还在想那张照片。她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，余光看着申晗把课本塞进书包，那张照片应该夹在里面——他平时从来不整理课本，书页里夹着各种卷子和草稿纸，乱得像鸡窝。

“明天数学作业借我抄。”申晗经过她桌边时停了一下，语气和平时一样欠揍。

“不借。”

“那我自己拿。”他伸手去够她桌上的作业本，栗幼一把按住。

两个人的手隔着薄薄的作业本按在一起。栗幼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，还有一点点汗意。她抬头，正好对上他的眼睛——他没躲，就那么看着她，黑眼珠里映着窗外的夕阳。

“申晗，”她突然问，“你为什么要写‘我的’？”

他顿了一下，把手抽回去，插进口袋。

“忘了。”他说，转身往外走。

走到门口又停住，没回头：“明天别忘带糖醋排骨。”

“什么？”

“食堂明天有糖醋排骨。你上次不是没抢到吗？我帮你占了。”

栗幼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，书包带子攥在手里，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。

那天晚上她翻遍了自己的旧物箱，在小学毕业纪念册的夹层里找到了同一张照片。照片上的她举着冰淇淋，笑得像个小傻子，而镜头外的那只手——她记得，是申晗的。

她翻到背面。

七岁的申晗用铅笔写着歪歪扭扭的字，因为时间太久已经模糊了，但凑近还是能看清——

“她的冰淇淋，我买的。”

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，像是后来加上去的：

“她哭的时候太丑了。”

栗幼把照片翻过来，又翻过去。窗外的月亮很亮，照得照片上那个举着冰淇淋的小女孩眼睛发亮。她突然想起那天——申晗把捡起来的冰淇淋球举给她看，说“还能抢救一下”，然后被她一把抢过去吃掉了。

她记得自己吃完后打了个嗝，说“申晗你真好”，申晗嫌弃地说“你嘴上都是巧克力，离我远点”，但没真的躲开。

照片里她对着镜头笑，镜头外申晗举着那个被抢救的冰淇淋球——照片没拍到他，但他一直在那儿。

栗幼把照片放回纪念册，关上台灯。

黑暗中她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，但藏不住嘴角往上翘的弧度。

明天食堂有糖醋排骨。

她得想个办法，让申晗把最后一块让给她——就像小时候他让出那个冰淇淋球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