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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子成说

山雀柳

顾夜玄低头看着她手中的剑,剑尖已垂落,抵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。

他笑了。那个笑容和崖边初遇时一模一样,带着某种沈清霜读不懂的释然。他松开她的手,退后半步,忽然单膝跪了下去。

“你干什么?”沈清霜伸手去扶他。

他挡开她的手,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。那东西用素白绢布层层包裹,他一层层打开,最后露出一枚白玉扳指。扳指上刻着两道浅浅的划痕,像被什么利器劈砍过。

“这是我顾家嫡子的信物。”他抬头看她,目光灼灼,“第一世你嫁我之前,我欠你一个正式的求婚。那时候你说,等天下太平了,要我当着所有人的面再求一次。”

沈清霜愣住。她什么都不记得。可她的心在狂跳,跳得她胸口发疼,仿佛有一把钝刀在里头搅。

“顾夜玄,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——”

“就现在。”他将扳指举到她面前,“清霜,我知道你不记得,但我要你听好了。第一世你叫沈清霜,是沈家嫡女,被送到顾家做祭品。我偷学禁术把你从祭坛上抱下来的时候,你只剩半口气。我对你说,跟我走,我娶你。你说好。”

他顿了顿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“后来那一世,你死在祭坛上,我逆转生死把你拉回来。代价是从此以后每一世你都要亲手杀我一次。天道定的规矩,你杀我,你活。你不杀,你死。我试过替代你,没用。这具身体,是你命里的劫。”

沈清霜慢慢蹲下身,和他平视。两人面对面跪在崖顶的薄冰上,晨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“所以你每一世都来找我,”她轻声说,“每一世都让我杀你。”

“我怕你不忍心。”他笑了笑,“所以我每次都装得很像坏人。魔教妖人嘛,杀了就杀了,你不用内疚。”

“可你明明……”

“嗯。我明明每次都怕得要死。”他伸手碰了碰她的脸颊,指尖冰凉,“怕你这一世忽然心软了,下不去手,然后自己死了。所以我得让你恨我。恨得越深,你下手越利落。”

沈清霜的眼泪又涌出来了。她今天已经哭了太多次,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。她抬手去擦,越擦越多,最后索性不擦了。

“这次呢?”她问,“这次你为什么不装恶人了?”

顾夜玄沉默了一会儿。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白玉扳指,拇指摩挲着那两道划痕。

“因为这次你提前知道了真相。”他说,“你师尊告诉你的事,我本来打算瞒你一辈子。可他等不下去了。天道快撑不住了,他想让你自己选。”

“选什么?”

“选杀我,还是跟我一起扛。”

沈清霜低头看自己左腿。寒霜已经蔓延到了大腿,整条腿几乎失去了知觉。她试着动了动脚趾,没有任何感觉。

“扛得住吗?”她问。

“不知道。”顾夜玄诚实地说,“以前没试过。”

“那要是扛不住呢?”

“扛不住就扛不住。”他忽然凑近,在她额头落下一吻,唇瓣冰凉,“反正一千年我都等了,也不在乎再多等几个浩劫。大不了人间没了,就剩咱俩,也挺好。”

沈清霜被他气笑了。她抬手锤了他胸口一拳,正好砸在昨日剑伤的位置。他闷哼一声,却笑得更大声了。

“疼疼疼,你轻点。”

“活该。”

他握住她那只锤他的手,十指交扣,掌心贴着掌心。他的掌心在发热,像在给她暖手。她左腿的寒霜碰到他传递过来的体温,蔓延的速度忽然慢了下来。

“你师尊来了。”顾夜玄忽然抬头看向崖下的山道。

沈清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山道上,玄微真人带着数十名正道弟子正在登山。为首的是陆昭,他御剑飞在最前面,脸色铁青。

“师妹!”陆昭远远喊道,“离开那个魔头!师尊说了,你被他蛊惑了,快回来!”

沈清霜站起身,挡在顾夜玄面前。她这个动作让陆昭生生刹住了脚步,悬在半空中的剑尖颤了颤。

“师妹你……”

“师兄,”沈清霜开口,声音沙哑但坚决,“我没有被蛊惑。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”

陆昭身后,数十名弟子结成剑阵,寒光凛冽。玄微真人站在剑阵中央,目光平静地看着她。他的视线越过她的肩头,落在顾夜玄身上。

“顾夜玄,”玄微真人开口,“你答应过我,永远不再见她。”

顾夜玄从沈清霜身后走出来,与她并肩而立。“我反悔了。”

“天道崩坏,生灵涂炭,这个责任你担得起?”

“担不起。”顾夜玄笑了笑,“但我宁可担这个责任,也不愿再让她忘了我。”

玄微真人闭了闭眼。他抬手,示意身后弟子收起剑阵。陆昭急了:“师尊!”

“退下。”玄微真人的声音不容置疑。

等弟子们退到十丈之外,玄微真人独自走上前来。他停在五步之外,看着面前并肩而立的两个人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崖上的风都停了。

“有一个办法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既不用你们死,也不用你们分离。”

沈清霜猛地抬头。

“天道之所以崩坏,是因为顾夜玄当年逆转生死违背了规矩。规矩没有被修补,所以一直在漏。”玄微真人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,“这是当年顾家禁术的残卷,上面记载了完整的解法。解法只有四个字——”

他将帛书展开,上面用朱砂写着四个古篆字。

沈清霜凑近去看,一个字也不认识。顾夜玄却整个人僵住了。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比沈清霜左腿上的寒霜还要白。

“怎么了?”沈清霜抓住他的手臂,“上面写了什么?”

顾夜玄低头看她。他的眼神里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,像海面下暗涌的漩涡。他张了张嘴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
“上面写的是……”他闭了闭眼,“以命换命。我死,诅咒消,你入轮回,永世安康。”

沈清霜的手猛地攥紧。

“但解法还有后半句。”玄微真人说,“若有人愿替你死,诅咒亦可解。一命换一命,换的是天道规则,而非人间性命。只是换命之人,必须与你因果相连,且心甘情愿。”

顾夜玄忽然笑了。那笑声低低的,从胸腔里震出来,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意味。

“因果相连,”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,抬头看向玄微真人,“这个因果,是我和她的因果。所以换命的人,只能是我。”

“不。”玄微真人摇头,目光转向沈清霜,“换命的人,是她。”

崖顶忽然起了一阵狂风。风中夹着雪粒,吹得人睁不开眼。沈清霜在风雪中抬起头,看着顾夜玄。他也在看她。

一千年,一百零二次轮回。他追了她一千年,等了她一千年,死在她手上一次又一次。

现在轮到她了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