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祭坛

山雀柳

沈清霜伸手去拿那卷帛书。玄微真人没有拦她,由着她将帛书捧在掌心。帛书上的古篆字她不认识,但指尖触上去的瞬间,那些字忽然活了,化作一道暖流钻入她眉心。

她看见了。

看见了第一世的自己。十六岁,一身红衣,站在祭坛上。四周是熊熊燃烧的火焰,顾夜玄从火光中冲出来,浑身是血,白衣被烧得只剩半幅。他将她抱下祭坛时,她听见他说:“跟我走,我娶你。”

她看见了第二世。她是一个猎户的女儿,他是路过的游侠。他们在山中相遇,她救了他一命,他带她去看满山梅花。然后她亲手将匕首刺入他心口时,他还在笑。

她看见了第三世。她是青楼歌姬,他是朝廷密探。她在酒中下毒,他在毒发前吻了她。

一百零二世。每一次她都杀了他,每一次他都笑着承受。直到最后那一世,她看见自己杀死他之后,跪在他的尸体前,拔出他腰间的匕首,刺入自己咽喉。

临死前她说了一句话。

“下一世,换我等你。”

沈清霜睁开眼时,满脸是泪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这双手杀过他一百零二次。现在她要为他死一次,又算得了什么?

“好。”她说。

顾夜玄猛地抓住她的手腕:“你说什么?”

“我说好。”她抬头看他,眼神平静得像一泓秋水,“换命。我来换。”

顾夜玄摇头,摇头的幅度越来越大。他松开她的手腕,退后两步,像她身上忽然长出了刺。“不行。绝对不行。我找了你一千年,不是为了让你替我去死。”

“你找了我一千年,”沈清霜向前一步,“不就是为了让我活吗?那我现在活够了,轮到你活了。”

“沈清霜!”

“顾夜玄。”她叫他全名,声音比他更大,“你听我说。”

她走上去,双手捧住他的脸。他的脸冰凉,比她左腿上的寒霜还要凉。她踮起脚,额头抵住他的额头。

“你让我忘了一千年,”她说,“现在我不想忘了。我宁可死一次,也不想再把你忘掉。”

顾夜玄的喉结剧烈地滚动。他闭上眼,睫毛在颤抖。她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她手背上。他在哭。

“你会魂飞魄散。”他的声音哑得几乎破碎,“换命的人,不入轮回。你死了,就什么都没有了。我连找都找不到你。”

“那你呢?”沈清霜轻声问,“你每次被我杀死的时候,疼不疼?”

他沉默。

“你疼了一百零二次,”她说,“够久了。这次换我疼一次。”

身后的山道上,陆昭的声音远远传来:“师尊!他们在说什么?换什么命?师妹你疯了吗?”

玄微真人没有回答。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面前这对男女,目光里有一种沈清霜读不懂的苍凉。他从袖中取出另一样东西——是一块通体漆黑的令牌,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。

“换命需要祭坛。”他说,“顾家老宅的祭坛还在。你们若决定了,今夜子时之前必须赶到。过了今夜,天道的漏洞会继续扩大,到时候谁也救不了。”

“师尊!”陆昭终于忍不住冲上来,一把拽住沈清霜的手臂,“你不准去!什么换命,什么轮回,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跟我们有什么关系?你是翠竹峰的弟子,你是正道仙门的弟子!你——”

“师兄。”沈清霜打断他,轻轻拨开他的手,“谢谢你十二年的照顾。但我从来就不属于翠竹峰。你知道为什么我练了十二年剑,却总是无法突破筑基吗?”

陆昭愣住。

“因为我体内封印着前一百零二世的记忆和修为。我的识海被师尊封了,所以灵气进不去。”她笑了笑,“我从来就不是什么天才弟子。我只是一个被诅咒了一千年的孤魂野鬼。”

陆昭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
顾夜玄站在她身后,已经沉默了很久。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白玉扳指,拇指反复摩挲着那两道划痕。然后他抬起头来,看向玄微真人。

“祭坛在哪里?”

“顾家老宅在苍梧山北麓,断崖之下。”

顾夜玄点头。他走上前,将白玉扳指郑重地套在沈清霜的拇指上。扳指太大,她戴不住,他褪下自己腕间一根红绳,将扳指系在她腕上。

“等到了祭坛,”他说,“你反悔还来得及。”

“不会。”

“如果疼的话——”

“顾夜玄。”她打断他,“你每次死的时候,疼不疼?”

他沉默了。

“你疼了一百零二次都没反悔,”她说,“我疼一次算什么。”

他笑了。这一次的笑容和之前都不一样,干净得像初雪,眼底那层永远化不开的阴翳终于消散了片刻。他握住她的手,十指交扣。

“走吧。”

他们并肩向山下走去。陆昭在身后喊了几声,被玄微真人拦住了。沈清霜没有回头。她左手挽着顾夜玄的手,右手握着剑,左腿拖着寒霜一步步往下走。

顾夜玄忽然停下来,蹲下身。“上来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你腿不方便,我背你。”

“不用,我自己能——”

他不由分说将她拉上背,双手托住她的腿弯,稳稳地站起来。他的背宽阔而温热,像一堵墙,替她挡住了山间刺骨的寒风。

“当年你从祭坛上把我抱下来的时候,”沈清霜趴在他背上,声音闷闷的,“我重不重?”

“重死了。”他笑着说,“跟头小猪似的。”

“你才猪。”

“嗯,我猪。追了你一千年还不放弃,不是猪是什么。”

她将脸埋进他的颈窝。他的白发蹭在她脸颊上,痒痒的。她闭上眼,听见他的心跳从胸腔里传过来,沉稳有力。那颗心被她刺穿过一百零二次,每一次都又活了过来。

苍梧山北麓的断崖下,果然有一座古老的祭坛。青石垒成,上面刻满了和令牌上一样的符文。祭坛中央有一个凹槽,大小正好能放下那枚合二为一的玉佩。

沈清霜站在祭坛前,抬头看天。月亮已经升起来了,又大又圆,悬在崖顶,像一个苍白的眼睛。子时将近。

“准备好了?”玄微真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她点头。

顾夜玄站在祭坛外,双拳紧握,指节发白。他想说什么,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是看着她。

沈清霜走进祭坛,将玉佩放入凹槽。符文亮了起来,一道光柱从祭坛冲上天际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寒霜正从指尖开始一寸寸消融。与此同时,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。

“顾夜玄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
“我在。”

“下一世,”她转头看他,笑容明亮得像初见那天的晨光,“换你等我。”

他笑了,眼眶通红。

“好。”

光柱吞没了她的身影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