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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念成谶

山雀柳

玄微真人将那缕白发递到她面前。夜风吹过,白发在指间轻颤,末端微微卷曲,像某个人的手指曾无数次抚摸过它。

沈清霜没有接。

“师尊,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一潭死水,“你早就知道。十二年了,你什么都知道。”

玄微真人收回手,将那缕白发拢入袖中。“你知道为什么你七岁之前的记忆是空白的吗?因为为师封了你的识海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那时候,你快要醒来了。”

沈清霜皱眉:“醒来?”

玄微真人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抬手指向扬州城的方向。“你刚才去南郊了,找到了族谱。那你应该看见了吧,沈家有两个女儿。一个是嫡长女沈清霜,一个是三岁夭折的胞妹。”

“那个胞妹叫什么名字?”

“族谱上没有她的名字。”玄微真人说,“因为她是被沈家除名的孽种。出生时天降异象,乌鸦蔽日,满城狗吠。占卜的说此女命格凶绝,若不除名送走,沈家必遭灭门。”

沈清霜握紧了拳:“所以呢?沈家把我送走了?”

“沈家把那个孩子送去了雪山。”玄微真人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像在打量什么珍贵的器物,“送到了顾家。顾家是魔教一脉,专修轮回秘术。那个孩子在顾家长大,长到十六岁,遇到了顾家嫡子顾夜玄。”

沈清霜的心开始剧烈地跳。

“他们一起长大,青梅竹马。”玄微真人的语气依然平静,像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,“但顾家修的是逆天改命的邪术,需要以命为祭。你……那个孩子,被选为祭品。顾夜玄为了救她,偷学了禁术,逆转生死因果,将她从祭坛上偷了出来。”

夜风忽然紧了。沈清霜觉得冷,冷得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。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天道反噬。”玄微真人抬手指了指天上,“轮回乱了。因果崩了。你们两个人,从此进入了永远无法逃脱的死循环。每一次轮回,你们都会相遇,都会相爱,也都会互相残杀。他杀你一次,你杀他一次,交替往复,永无止境。”

“所以那个‘一百零二次’……”

“是这一世之前,你亲手杀他的次数。”玄微真人说,“他每一次都记得,你每一次都忘记。他每一次都找到你,你每一次都杀了他。然后你自尽,重新转世。他再找你,你再杀他。一遍又一遍。”

沈清霜的腿一软,跪在了地上。左膝的寒霜迅速蔓延至整条腿,她却浑然不觉。她想到梦里那些画面,想到她看见的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,想到父亲临死前的笑。

“扬州沈家……和那个孩子是什么关系?”

“沈家是顾家的分支。”玄微真人闭了闭眼,“当年将你送去顾家,是沈家宗族的决定。但后来沈家家主,也就是你叫了七年父亲的那个人,后悔了。他秘密将你从顾家接回来,想让你脱离那个循环。顾家派人来追杀,顾夜玄也来了。”

“那天晚上,白衣女子……”

“是顾夜玄的姑姑,顾长宁。”玄微真人的声音沉了下去,“她奉命杀沈家满门,顾夜玄为了拦她,和她在沈家祠堂前激战。你父亲将你和玉佩一起塞进暗格,然后自己迎上了顾长宁的剑。他死在她手上,但把你藏住了。”

沈清霜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。她想起来了。全想起来了。那片火海里,父亲倒下后,顾长宁转身要搜暗格,顾夜玄从背后一剑刺穿了自己姑姑的胸膛。然后他打开暗格,把她抱了出来。

那时候她才七岁。她看见的是杀父仇人的脸,却不知道那个人为了救她,杀了自己唯一的亲人。

“顾夜玄把你交给了路过扬州的我。”玄微真人说,“他求我封印你的记忆,让你做一世普通人。他跪在我面前,磕了三个头。他说,只要你能平安活着,他愿意从此不再见你。”

沈清霜跪在地上,泪水滴落在泥土里,砸出小小的坑。她想起顾夜玄站在崖边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杀不了我。你手里的剑在抖。”他明明什么都知道,明明知道她这一世又会杀了他,却还是来了。他站在她面前,让她刺穿他的胸膛,然后笑着告诉她,这是第一百零二次。

“他为什么还要来?”她哑声问。

“因为他不来,你体内的轮回诅咒就会发作。”玄微真人说,“每一世你必须杀死他一次,否则你会魂飞魄散。他来,是为了让你活。”

沈清霜猛地抬头,泪眼模糊中看见师尊的面容变得模糊而遥远。“那现在呢?我现在知道了真相,我又该怎么做?杀了他,再自杀,然后重复下一世?”

“有一个办法可以终结这一切。”

“什么办法?”

玄微真人沉默良久,最终开口:“你跟他,只能活一个。他死了,你入轮回,从此他不再来寻你,你便不会再记得他。你死了,他活,同样的结果,从此永不相见。”

“那如果都活着呢?”

“都活着,”玄微真人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天道就会继续崩坏。你们每多活一天,人间就多一分异象。你左腿的寒霜、扬州城外的异象、苍梧山突然漫起的瘴气,都是天道崩坏的征兆。你们若强行共存,人间将有一场浩劫。”

沈清霜低下头,看着自己左腿上那层白霜。那霜不知何时已经蔓延到了膝盖,每动一下关节都像被针扎。

“他在哪里?”她问。

“苍梧山北崖。”

她站起身,左腿几乎失去知觉,踉跄了一下。玄微真人扶住她,她却挣脱了。

“师尊,”她背对着他,声音很轻,“当年你封印我记忆的时候,知不知道这一切的前因后果?”

身后是长久的沉默。然后玄微真人说:“知道。”

沈清霜闭了闭眼,泪水从眼角滑落。她没有再说话,转身走入夜色。她的左腿拖在地上,在官道上留下一道浅淡的霜痕。

她走了很久,走到天亮,走到苍梧山脚下。山道上结了一层薄冰,她一步一步往上走,远远看见北崖上立着一道白影。

顾夜玄站在崖边,白发比上一次见面时多了几缕。他转过身来,看见她的模样,笑容里带了一丝心疼。

“你都知道了?”

沈清霜站在离他十步远的地方,看着他。晨光从背后照来,他站在崖边,衣袂翻飞,像随时都会坠入深渊。她忽然觉得,这个人等了她一千年,却从来没有真正轻松过。

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她问。

“告诉你,你就能不杀我吗?”他笑了笑,“还是会。诅咒在那里,谁也逃不掉。”

“那这次呢?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“这次我还是要杀你?”

顾夜玄看着她。他的目光温柔得像融化的雪,落在她身上时带着近乎虔诚的珍重。他向前走了一步,又一步。走到她面前,低头看她。

“这次,”他握住她的手,将她的剑拔出鞘,剑尖抵在自己心口,“你可以选择不杀我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我陪你一起扛。”他低头,额头抵上她的额头,“天道崩了就崩了。人间浩劫就浩劫。我找了你一千年,不想再找了。”

沈清霜闭上眼。眼泪从她睫毛上坠落,砸在他的衣襟上。她的手在抖,剑尖在他心口微微颤动。左腿的寒霜在晨光中泛着白光,像在催促她做决定。

然后,她将剑放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