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霜在天亮前动身,没有告诉任何人。
她留了一封信给陆昭,只说“去寻答案”。信的末尾犹豫了很久,最终添了一句“若十日内未归,不必找我”。她把信压在枕下,出门时天色靛蓝,星辰未褪,整个营地尚在酣眠。
她御剑向北,越过苍梧山的主峰,越过昨夜血流成河的战场。地面上尸横遍野,有正道弟子的,也有魔教教徒的。她不忍多看,加速掠过。
正午时分,她落在扬州城外。
十二年了。她站在官道上,望着那座已经重建的城池。城门处人来人往,商旅不绝,一派太平景象。可她闭上眼,就能看见这座城烧成焦土的模样——牌坊倒塌,屋舍焚毁,街上到处都是尸体,大多数是老人和孩子。
她记得,她全都记得。七岁之前的事她一片空白,但七岁那年发生的事,每一幕都刻在骨髓里。
那是夏末。蝉鸣聒噪,热浪蒸腾。她躲在祠堂的暗格里,缝隙透进来的光一明一灭。她看见父亲冲进来,手里握着一把断剑,浑身是血。他扑到供桌前,不知从哪儿翻出一块玉佩塞进她手里,又塞了一缕头发。
“清霜,无论发生什么,都不要出声。”父亲的手按在她头顶,掌心滚烫,“记住,你叫沈清霜,你是沈家最后的——”
话没说完。一道剑光从背后刺穿了他的胸膛。父亲低头看着胸口透出的剑尖,脸上竟浮起一个微笑。他慢慢转身,面朝那个杀他的人。
沈清霜透过缝隙看见了那个人的背影。白衣胜雪,黑发如瀑。那人握剑的手很稳,稳得像是做过这件事千百遍。父亲倒下时,那人侧过头,似乎朝暗格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她看见了那张脸。
那是一个女人的脸。
沈清霜猛地睁开眼,冷汗湿透了后背。她站在扬州城门口,面色惨白,路过的行人诧异地看着她。她扶住城墙,大口喘息。
记忆里那张脸,和她自己的脸一模一样。
她不知道在城墙下站了多久,直到日头偏西。她最终没有进城。她转身走向城外南郊,那里曾经有一座沈家祠堂,后来被烧成白地。十二年后,那里长满了杂草。
她在杂草丛中走了很久,脚底踩到了什么硬物。蹲下身拨开泥土,是一块青石板的边角,上面刻着半个“沈”字。她继续往下挖,指甲劈裂了也浑然不觉。挖到第二尺深时,她摸到了一个布包。
布包已经霉烂了大半,里面裹着一只木匣。匣子没有锁,只用一个简单铜扣扣住。她打开,里面是一本烧去了大半的族谱,纸页焦黑卷曲,能辨认的字寥寥无几。她小心翼翼地翻到某一页,看见了熟悉的字迹——是父亲的笔迹,记录着沈家历代子弟的姓名和生卒年月。
她翻到最后几页,手猛地顿住。
那一页上写着两个名字。第一个是“沈清霜”,生于某年某月某日,旁注小字“嫡长女”。第二个名字在下面一行,墨迹略新,写着“沈清霜”,生于同一年同一月同一日,旁注小字——
“胞妹,先天不足,三岁夭。”
沈清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久到暮色四合,周围彻底暗下来。族谱上的字迹在昏暗中变得模糊,但那行字却像烙铁一样烙进了她的眼睛里。
她有两个沈清霜。一个活着,一个死了。活着的那个是嫡长女,可族谱上死亡的胞妹,和她同一天出生。双生女。在沈家这种旧族,双生被认为是不祥,所以其中一个被从族谱上除名了。
死的那个是谁?活下来的这个又是谁?
她摸向胸口那枚合二为一的玉佩。背面那行“来世不做仙”的字迹突然变得刺目起来。她突然想起梦中那个白衣女子——那个和她拥有一模一样面孔的女人。如果那是她的前世,那她为什么会在扬州城破那天出现?为什么亲手杀了父亲?
除非她杀的不是父亲。
除非死的那个才是父亲。
沈清霜剧烈地颤抖起来。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水面:如果那天闯入沈家的白衣女子,是来救人的呢?如果父亲死在她剑下,是因为有更可怕的东西在追杀他们呢?
她想起顾夜玄胸口中剑后说的话:“你杀了我多少次,我就活了多少次。”她杀了他很多次。每一次都是不同的身份,不同的立场,不同的理由。可他活过来了。每一次。
那她呢?她死了多少次?又是怎么活的?
夜风骤起,卷起地上的枯草。沈清霜将族谱和木匣重新埋好,站起身时膝盖一阵剧痛。她低头去看,发现左膝以下不知何时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。那霜不化,指尖碰上去是刺骨的寒。
她想起梦中那片雪山。她想起那片梅林。她想起来,梦里还有一个细节她从未在意过。
每次她杀死顾夜玄的时候,他都没有躲。他站在原地,安静地看着她的剑刺入自己身体,脸上带着笑。那笑容和父亲临死前的笑,一模一样。
他们都心甘情愿。
她忽然明白了。顾夜玄说的“一百零二次”不是他等了她一百零二世。是一百零二次她亲手杀了他,而他每一次都选择承受。
可她为什么要杀他?为什么每一次都要杀他?
她踉跄着走出南郊,在官道旁坐下,望着扬州城亮起的万家灯火。胸口玉佩上的字在夜色中隐隐泛着微光。生死契阔,与子成说。这八个字她念了十二年,却从来没有真正读懂过。
直到此刻。
她将玉佩贴在唇边,低声问:“顾夜玄,我到底欠了你什么?”
风中没有回答。但远处的黑暗里,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。那声音太轻了,轻得像幻觉。可她听得清清楚楚。那声音里带着一千年的耐心,和一千年的温柔。
他没有走。他一直都在。
沈清霜闭上眼,将玉佩攥紧在掌心。她决定明天动身去找他。不管真相是什么,不管她曾经杀了他多少次,她都要当面问清楚。她不想再活在迷雾里了。
可当她站起身时,忽然发现身后的官道上站着一个人。那人一身玄色道袍,负手而立,面容隐在夜色里。但她认出了那道轮廓,认出了腕间那道狰狞的旧伤。
“师尊。”她哑声道。
玄微真人缓缓上前,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极慢。“清霜,为师等了你十二年。等你主动来问。”
“问什么?”
“问你到底是谁。”
他抬手,掌心里躺着一缕白发,用红绳系着。和十二年前从她手中取走的那缕一模一样。
“这是你的。”玄微真人说,“你七岁那年生出的白发。每隔一世,你都会重新长出白发。这一世也不例外。”
沈清霜低头看着自己垂在肩侧的发丝。不知何时,几缕黑发已经褪成了霜雪般的白。1
蹲蹲下一章,不够看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