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霜御剑冲入夜空时,身后传来师姐的惊呼。但她已经顾不上了。北方天际的赤红像一道撕裂的伤口,越靠近,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浓。
她在云层中穿行,心口那枚合二为一的玉佩烫得几乎要灼穿她的皮肤。十二年来,她以为自己是被正道拯救的遗孤,以为自己苦修剑道是为了斩妖除魔。可那块玉佩上的字像一把钥匙,正在打开她脑中一扇被封死的门。
门后是深渊。
苍梧山北麓,魔教大军如黑潮漫过山脊,与镇守此地的正道联军短兵相接。沈清霜落在阵前时,正看见顾夜玄立于魔教战阵最前方。他依旧穿着那身白衣,在漫山遍野的玄甲之中如同一柄淬了寒光的匕首。他的武器是一杆墨色长枪,枪尖挑着一面旗帜,旗下悬挂的竟是一串破碎的玉佩,和她胸前那枚一模一样。
她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“沈清霜!”师兄陆昭在阵中喊她,“回来!那不是你能——”
她没听清后面的话。顾夜玄的目光穿过万军,像一支早已离弦的箭,精准地钉在她身上。他微微一笑,那笑容在火光中明灭不定,嘴唇翕动,无声地说了什么。
她读出来了。他说的是:“你来了。”
下一瞬,他纵马冲阵,长枪横扫,正道联军的防线像纸一样被撕开。他的目标明确——她。
沈清霜拔剑迎上。剑枪相击的刹那,一股熟悉的剧痛从手腕窜上肩头,仿佛这具身体早就记得和这杆枪交锋的每一次震颤。她咬着牙格挡,后退,再格挡,再后退,被他的枪势逼得几乎喘不过气。
他的招式她全都见过。在那些清醒时遗忘、入梦后熟悉的碎片里,他一杆银枪挑落过她的发冠,挑碎过她的披风,挑飞过她的剑,也挑开过她的衣襟。此刻他手中换成了墨枪,但轨迹丝毫未变。
“很熟悉,对不对?”顾夜玄低笑,枪尖擦着她的剑身滑过,火星四溅,“你的身体比你的记忆诚实。”
沈清霜暴怒,剑势陡然凌厉,直刺他心口。他不闪不避,反而迎了上来。剑尖刺入他胸膛的瞬间,她感觉到了一种诡异的手感——那触感她太熟悉了。剑锋穿透皮肉的阻滞,肋骨擦过剑刃的震颤,心跳透过剑身传来的微弱脉动。
她杀过他。不止一次。
“第二次了。”顾夜玄低下头,看着胸口的剑刃,语气几乎是温柔的,“这一世你比上一世狠心。上一世你犹豫了三天。”
沈清霜猛地抽剑。血喷涌而出,洒在她脸侧,温热腥甜。他身体一晃,却没有倒下,反而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。他掌心一片滚烫,带着血,紧紧贴在她脉搏上。
“你走开!”她厉声道,声音却在发颤。
“你杀不了我,清霜。”他低头靠近她,呼吸拂过她耳畔,那枚暗红耳坠擦过她的脸颊,“你杀了我多少次,我就活了多少次。你忘了我多少次,我就等了你多少世。”
身后传来陆昭的厉喝,数十名正道弟子结成剑阵逼来。顾夜玄松开她,后退三步,长枪横扫划出一道墨色弧光,将逼来的剑阵尽数震退。他的胸口还在流血,但他的动作没有半分迟滞。
他抬头看了她最后一眼,嘴唇动了动。
“下次见面,我教你怎么真正杀死我。”
白影一闪,他已落在数丈之外。魔教大军如退潮般随他撤离,来得凶猛,去得诡异。正道联军追出十里便不敢再追,怕有埋伏。
沈清霜站在原地,剑尖抵着地面,血沿着剑身滑落,在脚边汇成一小滩。她低头去看那滩血,里面映出她自己的脸,苍白,颤抖,眼角挂着不知何时流下的泪。
她恨他。
但她的恨里混着一种让她自己都恐惧的东西。那东西像藤蔓,在她心脏上缠了十二圈,每一圈都刻着一个字。那些字拼在一起,是她梦中念过千百遍却从来不肯说出口的句子。
回营后,陆昭闯进她的帐篷,劈头便问:“你和那个魔头是什么关系?他为什么叫你清霜?他为什么说他等了你很多世?”
沈清霜正在擦拭剑上的血迹。她动作没停,声音很平: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
“我听见了!”陆昭抓住她的手腕,“他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见了!师妹,你到底瞒着什么?”
她抬头看陆昭。这个师兄待她如亲妹,十二年来为她挡过三次暗箭、挨过五次掌罚。她不能骗他,但她也不能说实话。因为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真相是什么。
“师兄,”她轻声说,“我七岁之前的记忆,是空白的。”
陆昭愣住。
“师尊说我是在扬州城外被捡到的,可我从来没梦到过扬州。我梦到的……”她低头看着剑刃上映出的自己的眼睛,“我梦到的是一座雪山,一片梅林,和一个总是背对着我的人。”
“那人是谁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将剑收入鞘中,站起身,“但今晚之后,我打算去弄清楚。”
陆昭脸色变了:“你要去找那个魔头?”
“我要去找我自己。”
她掀开帐帘走出去,夜风灌满衣袖。营外巡逻的弟子们看到她,纷纷让路。她走到营地边缘,仰头看天,北方的星子亮得刺目,排列成某种熟悉的形状。
她忽然想起来,师尊捡到她时,她手里攥着的那半块玉佩,并不是她唯一带在身上的东西。还有一缕头发,用红绳系着,和玉佩一起塞在她掌心。那缕头发不是黑色的。
是白色的。
可她从来没对任何人提起过。因为师尊把那缕头发收走了,说是不祥之物。她当时太小,不敢争辩。后来想找,却怎么都找不到。
现在她终于明白了。她需要找回那缕白发,需要知道它属于谁。她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——那缕头发的主人,可能还活着。
而她欠那个人,不止一百条命。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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