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记得张家。
记得十年后,他会屠了李渔家村。
可她忽然想不起来,是从哪一天开始算的十年。
门被推开的时候,风先一步涌进来,吹得灯焰伏下去。
周兴嗣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一壶酒,肩上落了雨,湿了一片。
他走进来,把酒放在桌上,自己坐下,倒了两个杯子。
"睡不着。"他说。
她坐下来。
他推过来一杯酒,她接了,看着酒面上浮的灯影。
"你怕张家。"他开口,是陈述,不是问句。
她想了想:"我不怕张家。我怕忘记。"
"忘记有什么好怕的。"
"一个人要是把该记得的忘了,就跟把路走丢了差不多,路走丢了还能问人,脑子里的路,问谁去。"
他沉默喝了一口酒。
雨声在屋檐上响,一阵紧一阵松。她注意到他握着杯子的手,指节上有道旧伤疤,横过无名指。
"你师父,"她忽然问,"为什么要屠张家。"
周兴嗣的手停了。他看着她,目光沉下来,过了很久,才说:"张家欠天相派的,不止一条船。"
"那欠了多久?"
"从我师父年轻时算起。"他说,"久到他还记着,我都记不清了。"
她等着他往下说。
他没往下说,只把杯里的酒喝了,又满上。
她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个坐在她对面的年轻人,跟白天堂口里那个一针见血的少主,隔着很远。
"你明天要去哪。"他问。
"不知道。"她说,"明天的事,我还算得到,明年的事,就算不到了。"
"那十年后呢。"
她没说话。十年后——她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说不出来。那三个字在她嘴边转了一圈,落回肚子里,像一颗石子沉进深水。
她忽然害怕了。
她记得自己知道"十年后"这件事,可她忽然想不起来,那件事是什么。
"……我想不起来了。"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干涩得像窗台上那道划痕。
周兴嗣的手停住了。
他放下杯子,看着她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有人一路跑进院子,在门外压着嗓子喊:"少主!师父传话来,张家的人过了江——"
他站起来。风把他的长衫下摆吹起来,他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"记不住,就别记了,明天的事,我替你记。"
门在他身后合上。
雨声灌进来,又隔在门外。
沈未晚坐在桌边,对着两杯酒,一杯满的,一杯空的。
没想到一个又一个都帮她记。
她伸手,端起他那杯喝了一半的酒,就着灯,慢慢喝完了。
酒是烈的,从喉咙一路烈到胃里。
窗外,火把的光过去了。
马蹄声远了。
她听见有人喊"张家"——那两个字从雨里传过来,带着一股湿冷的狠劲。
她低下头,看自己的手。
白天那页发白的纸还在,纸角已经卷起来了。
她想起来一件事。
她记得,剧本里周兴嗣最后死在李家渔村的村民手里。
她记得这个。
可她也记得,她曾经知道他是怎么走到那一步的——中间那些年,那些事,她正在一点一点,忘掉。
还有一件事。
她穿过来之前,在"那边"的日子——她的名字,她的床,她吃过的药,她记得的药瓶子是褐色的。
可这会儿她想不起来,瓶子上写的什么字了。
窗台上,她划的道道被雨打湿了,糊成一片。
她数不清了……数不清了。
十年后是哪一年,她也数不清了。
雨下了一整夜,没有停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