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上起了雾。
沈未晚醒过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透。
雾从窗缝里钻进来,凉得像水。
她披衣起身,看见院里的火把还亮着,值守的人比昨天多了一倍,腰上都别了刀。
码头封了。
三条船停在渡口,吃水很深,船身压着一层霜。
这时有人在她门外低声说话,声音压成一线:"少主的意思,子时动手,船先到,人后到。"
另一个说:"张家那边,真打算一个不留?"
"祖爷的令。"
她都有点怀疑这两人在给她做戏。
沈未晚站在门后,隔着门板,手心的汗把门闩洇湿了一小块。
她推开门,往正堂走。
路过西角小屋,三小姐正蹲在门槛上,抱着膝盖看她。
"姐姐,你要去哪?"
"拦一个人。"
三小姐想了想,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给她。
她低头一看,是一颗糖,纸皮皱了。
"姐姐,吃糖。"三小姐说。
沈未晚把糖握在手心,走了。
正堂里已经吵成了一片。
坝头们围在堂下,嗓门一个比一个高,有人拍桌子,说张家欺到头上来了,三条船是来踩脸的;有人说先动手的才是祖宗,等张家站稳了就是两头受气;还有人把腰里的刀拍在桌上,说养兵千日,用在一时,今晚就该让张家知道天相派的厉害。
周兴嗣坐在主位上,手里转着那把折扇,一声没吭。
她走进堂里的时候,所有人都看了过来。
没人拦她——她算出了丁四,一夜之间,越海棠的人都认识她了。
"少主。"她开口,声音不高,堂里却静了下来,"不能打。"
"不能打?"拍桌子的那个坝头瞪她,"张家的人都把船开到江心了——"
"张家不是来打的。"沈未晚说,"张家来了八个人,一条船,船上有一口箱子,箱子里装的东西,能改天相派的命。"
堂里静了一瞬,有人嗤笑出声。
"改命?"那坝头冷笑,"一个丫头片子,会算个丁四,就敢说天相派的命——"
"我昨晚算了。"沈未晚看着他,一字一句,"你今晚子时动手,明早江上会浮三十二具尸体,这三十一个人里头,有一个是管账的徐先生,有一个是看仓的老六,还有一个——"她停了一下,"是你弟弟。"
那坝头的脸瞬间白了。
"你放屁!"他嗓子都劈了,"我弟弟在江北——"
"他今晚会跟着张家的船回来,他欠了张家的钱,是去还债的,你把他当成张家人,一起杀了。"
堂里彻底静了。
火把的光在雾里烧得发闷,没人说话。
那坝头张着嘴,嘴唇哆嗦了两下,看向周兴嗣:"少主,她——"
周兴嗣没看他。
他看着她,折扇在手里停了,指尖在扇骨上摩挲了一下。
"你算的,张家那口箱子。"他开口,"里面是什么。"
"我不知道。"沈未晚说,"我只看见,那口箱子,能让你师父改主意。"
周兴嗣的手停了。
"还有。"沈未晚说,"张家那条船,货舱是空的,压舱石底下的夹层里,只有那口箱子,张家不是来运货的,是专程来送箱子的。"
堂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拍桌子的坝头张了张嘴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雾从门缝里漫进来,在灯下浮成一层灰白。
过了很久,周兴嗣站起来,把折扇别回腰后,说:"先把船扣了,人,给我带回来,问过话再说。"
"少主!"那坝头急了,"祖爷的令是——"
"我说的。"周兴嗣看他一眼,"人,给我带回来,问过话再说。"
张家的人,是在辰时三刻被带上岸的。
八个人,被缴了械,走在雾里,一个个低着头。
走在最前面的是个老者,背微驼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,腰上系着一条布带,没有带刀,也没有带枪。
他怀里抱着那口箱子,箱子不大,桐油浸过,棱角磨得发亮,像被人抱了很多年。
沈未晚在码头边看见了箱子下船的样子。
两个坝头伸手去接,老者没给,自己抱着箱子,一步一步走上跳板。
跳板晃了一下,他弯腰护住箱子,等站稳了,才继续走。
她忽然想,那里面装的,恐怕不止一页纸。
张福走过她身边的时候,脚步顿了一下,抬头了她一眼。那目光在雾里显得很老。
"姑娘。"他开口,声音很轻,"你也是来讨债的?"1
氛围拿捏得太到位了,人物也鲜活,看着特别有代入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