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里的火把忽然晃了一下——不是风,是有人从堂后绕过来,一直走到周兴嗣身边,低声说了句什么。周兴嗣听完,目光落回她脸上,停了两息。
"丁四。"他开口,"押下去。"
丁四被拖出去的时候还在喊冤,声音从堂口一路矮下去,最后被雨声吞了。
沈未晚没有看他。
她见周兴嗣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两人之间隔着一盏油灯的距离。
"你算得准。"他说,"可我有个地方想不明白。"
她等着。
"你昨晚没出过院子。"他慢慢说,"你怎么知道,丁四见的那个人,裤腿上沾了江泥。"
堂里刚松下去的那口气,又提了起来。
沈未晚看着他。
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晃,把他的眉眼照得忽明忽暗。
她忽然想起剧本里的一句话——周兴嗣这辈子,只信过两个人,一个是师父,一个是他自己。
现在他在告诉她:他谁也不信。
"我算出来的。"她说。
"算出来的!?"他重复了一遍,嘴角动了一下,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,"好,那就当我信了。"
他转身要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没回头:"传话的人说,张家那边,今晚还有一封,你算算,信里写的什么。"
"我不算了。"她拒绝。
堂里的人都愣住了。
周兴嗣也停住了,慢慢转过身来。
"你方才还算得好好的。"他说。
"我算一次,就要忘一点东西,算得太多了,我怕有一天,连我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。"
她说完这句话,堂里的火把噼啪响了一声。
周兴嗣看着她,看了很久,,久到那盏油灯的火苗矮下去一截。
"那就不算。"。
夜里,雨没停。
沈未晚先去看了一眼三小姐。
那姑娘被安置在后院西角一间小屋里,给她添了被褥和炭盆,炭火烧着,把屋子烘出一层暖意。
她进去的时候,三小姐没睡,坐在床沿上,看见她,眼睛亮了一下:"姐姐。"
"怎么不睡。"
"睡不着。"三小姐说,又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问,"姐姐,你今天不对劲。"
沈未晚蹲下来,平视她:"哪儿不对劲。"
"你说过,你算命的时候,眼睛里有光,今天你算完那两卦,光没了。"
沈未晚的手停在半空。
她看着三小姐认真的脸,一时竟接不上话。
"那你看看我。"三小姐把小手伸出来,摊开,掌心朝上,"你算算我明天好不好。"
沈未晚低头看她掌心的纹路。很浅,像刚落上去的雨丝。她盯着那些纹路,看了很久。
纹路忽然糊了。
像隔了一层水,又像那张发白的纸,从她眼前翻过来。
她看见三小姐的明天——院里,晴天,有人给她送了一碗糖水。
可下一瞬,那碗糖水变成了空碗,碗底有一道裂纹。
她再想细看,眼前只剩一片空白。
"……好。"她说,"有人给你送糖水。"
"骗人。"三小姐收回手,抱着膝盖,"你刚才眼睛都直了。"
沈未晚站起来,揉了揉她的头发:"没骗你。快睡。"
三小姐躺下去,翻了个身,背对着她,小声说:"姐姐,你要是记不住了,我帮你记,我记性好。"
沈未晚站在门口,看着炭火把三小姐的影子投在墙上,轻轻带上了门。
她回房,坐在窗边,把白天划的那道记数又看了一遍。第一天,第二天,第三天——第三天的痕迹,她看着看着,忽然不确定了。
是第三天吗。
她伸手,又划了一道。
第四天?可今天是第三天。她盯着窗台上深深浅浅的道道,发现自己想不起来,昨天是第几天。
这种忘,是从白天那一卦开始的。
她想起白天她算丁四的时候,眼前那页发白的纸——剧本翻过一页,纸上是空的。
她当时以为只是没看清,现在她知道了,那一页不是没看清,是正在从她脑子里消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