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了三天,第三天辰时,江北的消息到了。
先到的是马蹄声。
马从码头一路跑进越海棠,蹄铁磕在青石板上,惊得檐下的灯笼晃了又晃。
传话人滚下马鞍,鞋都没站稳,被两个坝头架着进了前堂。
沈未晚坐在东厢窗边,隔着两重院子,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。
她只看见火把从后院一路点过去,把半条巷子照成白昼。看守换了班,新来的两个低声说话,其中一个说:"张家,张家截了咱们的船。"
另一个说:"货是小事,人伤了六个。"
雨又下起来。
沈未晚把窗关上,手指在窗台上轻轻划了一道。
辰时刚过,有人来传她,说少主请她到前堂。
她到的时候,堂里已经站满了人。
周兴嗣坐在太师椅上,手边放着一封今早码头来的信。
他看见她进来,没说让她站哪,只是把信往前推了推。
"你算的,张家出手。"
堂里静下来,所有人都在看她。
"我算的是张家要出手。"沈未晚看了一眼,"我可没算到他们先动手。"
"你确实算到了。"周兴嗣把信收回去,指节在桌上敲了两下,"账房的阴册记录被人翻过,船期是昨晚递出去的,堂里有鬼,你算算,是谁?"
人群里有人嗤了一声。
是个站在柱边的年轻坝头,抱着胳膊,上下打量她:"堂口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小丫头片子开口了?少主信她,我老陈可不信。"
"你不信什么?"沈未晚问。
"不信你算的。"那年轻坝头说,"你倒说说,我昨夜在哪儿?"
"你在城南赌坊。"沈未晚说,"输了六块大洋,押了身上那件坎肩。今早回来的时候,坎肩没了,跟账房支了三块,说买药。"
年轻坝头的脸一下涨红了:"你——"
"你进门的时候,左肩上有赌坊的朱砂印,蹭在领口。"沈未晚说,"现在还在。"
堂里哄地笑开一片。
年轻坝头梗着脖子要争辩,周兴嗣抬了抬手,笑声就断了。
他看她,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堂口角落里一个管船的老坝头身上,停住了。
"丁四。"他说,"你算算,是他吗。"
堂里更静了。
火把的光压下来,她站在光与影交界的地方,看见所有人都在等她说出一个名字。
她闭上眼。
剧本在这一刻翻过一页——不对,剧本里没有这一段。
剧本里的天相派,张家的事发生在十年后。而她的眼前只有一页发白的纸,纸上没有字。
她睁开眼,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滑过去,最后落在丁四身上。
"是你。"她说。
丁四的脸一下子白了:"你血口喷人!我丁四在天相派三十年——"
"你昨晚子时,在码头西头的茶棚,见了一个穿灰衣裳的人。"沈未晚继续说,"他把船期写在一张油纸上,塞进茶碗底下,那个人走的时候,裤腿上沾了江泥,是踩着水走的。"
丁四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他额角的汗顺着皱纹淌下来。
"你说你三十年。"沈未晚看着他,"你腰上那串钥匙,有四把是铜的,一把是铁的。铁的这把,开的是江北的仓。"她顿了顿,"张家的人,就是这么进的仓。"
丁四猛地抬头,像见了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