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姑娘没动。
沈未晚蹲下来,把油灯放低,照亮自己的脸:“我叫沈未晚,算命的,你不想死,就跟我走。”
小姑娘看着她,慢慢伸出手,抓住了她的衣角。
前堂的喧闹忽然静了。
静得反常。
雨声还在,火把还在,但那种乱哄哄的喊杀声没了,像有人一把掐住了所有人的喉咙。
沈未晚抱着小姑娘,贴着墙根往前堂探了一眼。
堂口正中的太师椅上,坐了一个人。
很年轻,约莫二十岁,穿一件玄色长衫,袖口挽起一截,露出瘦而有力的手腕。
他手里转着一把折扇,扇骨乌沉沉的,指尖一挑,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就从扇尖弹了出去。
对面一个正要反扑的汉子喉咙里发出"嗬"的一声,直挺挺倒下去,再没起来。
堂里没人敢动。血从那人身下漫开,沿着砖缝,慢慢淌到太师椅脚边。
年轻人低头看了一眼,把折扇合上,抬起来,扇尖点了点地上的人:“还有谁。”
没人应声。
孙婆子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前堂,跪在地上,磕头磕得咚咚响:“祖爷!祖爷饶命!老身不知今夜有人作乱——”
“你确实不知道。”年轻的声音很平,“你连我今晚会来,都不知道。”
沈未晚缩在墙后,心跳鼓一样响。
她认得他。
周兴嗣,后面成了天相派的祖爷。
剧里写他杀师、屠村、最后死在李家渔村的村民手里——那些字一页页在她脑子里翻,像火苗舔着纸边。
他忽然抬起头,目光越过满堂的人,落在她藏身的墙角。
“出来。”他说。
沈未晚没有动。
小姑娘在她怀里抖成一团,她低头,把小姑娘往身后挡了挡。
“那个会算命的。”周兴嗣又说,扇尖指过来,不偏不倚,“出来。”
堂里所有人都回头看她。
沈未晚知道躲不过去了。
她把小姑娘的手松开,慢慢从墙后走出来,走进火把的光里。
雨从她身后追进来,打湿了她的后颈。
她踩着那摊血旁边的砖缝走,一步,一步,走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。
他看她,从上到下,目光在她磨破的手腕上停了一下。
“你算到今晚有人掀堂。”他说,“你算出孙婆子今夜有死劫。你还算出了什么?”
雨声在屋檐上响。
沈未晚站在他对面,衣裳是湿的,头发贴着脸,狼狈得像从水里捞出来。
她看着他的眼睛——黑,冷,底下压着一层没熄的火。
她开口:“我算出你三日后会收到一封从江北来的信,信上会写着:张家要出手了。”
周兴嗣的折扇停住了。
堂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声音。
“张家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没什么起伏,“张家的事,整个天相派只有我和我师父知道。”
“那是你师父告诉你的那封。”沈未晚不冷不热说,“我算的,是三天后那一封。”
灯笼光晃了晃。
她看见他指尖的折扇又转了一圈,扇骨磕在掌心里,发出极轻的一声响。
他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很浅,落在嘴角,转瞬就没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说,“留下吧,会算命的,比会打架的值钱。”
当夜,雨没停。
沈未晚被安置在越海棠后院的东厢,有人送来热水、干衣裳和一碗热粥。
她抱着那碗粥,坐在窗边,看着雨丝穿过灯笼的光,落在青砖地上,溅起细碎的水花。
门外站着两个看守。
她听见其中一个人的声音压得很低:“查过了?”
“查过了。”另一个声音说,“前前后后,方圆百里,查不出这么个人,祖爷说,像从天上掉下来的。”
窗外的雨声忽然大了一瞬。
沈未晚把粥碗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
米很稠,烫得她眼眶发酸。
她知道从今晚起,
她在这张棋盘上坐下了。
她也知道,十年后,他会屠了李家渔村;二十年后,他会死在那村子的村民手里。
她算得到他的死期。
她也没算到的是,自己会在他身边坐这么久,久到后来,她再也分不清那根折扇弹出的银针,到底是冲着别人,还是冲着她,算是后话了。
雨下了一夜,没有停。
后半夜,雨小了些。
沈未晚刚要吹灯,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。
周兴嗣站在门口,玄色长衫上还带着潮气,手里没拿折扇,空着手。
他走进来,在桌边坐下,自己给自己倒了杯冷茶。
她站着没动,手按在灯台上。
“坐下。”他说,“我不会杀你,要杀,今晚就杀了。”
她坐下来,烛火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子,他喝了一口茶,眉头都没动一下:“冷。”
“凉的茶提神。”她说。
他看了她一眼,忽然问:“你是谁。”
“沈未晚。”她说,“越海棠新来的相师。”
“我问的是你从哪来的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从我知道你结局的地方来的。”
周兴嗣握着茶杯的手指顿住了。
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,久到烛火矮了一截。
然后他把茶杯放下,站起来,走到门口,背对着她说:“你今晚说张家那封信念得很准,但有一件事你说错了。”
她问:“什么?”
“你说我三日后才收到信。”他侧过头,火光照不清他的表情,“信今晚就到了,是我师父派人送来的,他让我,先去屠了张家。”
沈未晚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雨声在这一刻忽然大了起来,砸在窗纸上,像有人在敲门。
周兴嗣没有回头,走出了门。
门在他身后合上,风把烛火吹得伏下去,又弹起来。
她坐在黑暗里,手心的冷汗浸透了灯台。
她终于想起来,剧里张家那件事,发生的年份,她记错了。
原来她记的,从来不是全部。1
蹲蹲,想看下一章内容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