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了一整夜。
沈未晚是被钉子声吵醒的。
钉锤砸在木头上,一下,又一下,隔着一面墙,砸得又实又闷。
她睁眼,先看见的是土墙上一盏豆大的油灯,火苗被穿堂风压得伏下去,又弹起来,影子在墙上晃成一个人形的轮廓。
她被绑着。
麻绳从手腕缠到肘弯,勒进肉里,脚踝上也有一道。
身下是干草,草里有潮气,混着一股檀香和腐烂的味道。
她动了一下,绳结纹丝不动。
记忆是涌进来的,没有缓冲。
天相派、越海棠、阴册、周兴嗣——这些名字像一叠被风吹散的纸,一张一张往她脑子里贴。
她知道自己在哪里了。
民国十四年,临江码头边的天相派堂口,越海棠的后院柴房。
她现在叫沈未晚,一个被孙婆子买来填"困魂"的丫头,今夜子时,赵家要抬轿来领人。
可是剧本里没有她。
她是个多出来的人,死在这里,也没人会记得。
钉锤声停了。
门被推开,孙婆子提着一盏灯笼进来,灯笼纸是红的,光打在她脸上,把皱纹照成一道道沟。
她上下打量沈未晚,像打量一件货。
“醒了就自己走,别让我费事。”孙婆子说,“赵家三小姐病重,正等着你这样的八字去续命,你进了赵家的坟,是你的积德。”
沈未晚盯着孙婆子腰上系的那串钥匙,数了数,有五把。
剧本里对孙婆子只有一句话:越海棠买人的婆子,死在第三次清洗里,死期是明年开春。
“孙婆子……”她开口,嗓子干得发疼,“今晚子时,有人要掀越海棠。”
孙婆子的脚步顿住了。
“你今夜要是不放开我…”沈未晚继续说,“第一个死的,是你。”
灯笼光晃了一下。
孙婆子眯起眼,看了她很久,忽然笑了,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在抖:“你个小丫头片子,倒会吓人。”
“我算的。”沈未晚抬眼,“赵家今夜不会来抬轿,他们已经自顾不暇,张家的人已经过了江,子时会从后门摸进来,先杀管事的,再烧账房。”
她顿了顿:“你的钥匙上,第三把是账房的。”
孙婆子的笑僵在脸上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钥匙,手指停在第三把上面,又缩了回去。
“你……”孙婆子往后退了半步,灯笼光跟着晃。
院墙外,忽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紧接着是木门被撞开的声音,然后是人的惨叫,不止一声,是一串,从后院一直烧到前堂。
孙婆子的脸白了。
沈未晚看见她嘴唇在哆嗦。
柴房的门开着,雨声和喊杀声一起涌进来。
灯笼从孙婆子手里掉下去,滚到干草堆边,纸烧起来,腾起一股焦味。
混乱从这一刻开始的。
孙婆子转身要跑,沈未晚用脚踝勾住她的裙摆,把她绊了个趔趄。
她伏在干草上,声音压得很低:“解开我,我能让你活过今晚。”
孙婆子抖着手去摸她腰上的钥匙。
绳子松开的时候,沈未晚的手腕已经磨破了皮。
她没管,抓起地上那盏还亮着的油灯,贴着墙根往门口走。院子里全是人,有拿刀的,有举着火把的,火光照得雨丝发亮。
她看见好几个婆子被按在地上,有人被拖进前堂。
她没往大门跑。
她拐进西厢,那里关着赵家送来"养魂"的三小姐——一个十二三岁的姑娘,蜷在角落里,眼睛又大又空。
“跟我走。”沈未晚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