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声踩在旧地板上的响动,就在我背后,很近。
我攥着顾沉那本写着"规则"的旧本子,指甲掐进纸里,愣了三秒。纸条第六条说,点名时多了一声"到",不要回头。可现在是晚上,教室里只有我一个人——不对,也许不止我一个人。我该回头吗?没人告诉我这一条管不管用。
我闭了闭眼,把本子"啪"地合上,塞回抽屉,抓起书包就往外冲。我没有回头。走廊灯是亮的,可亮得发白,脚步声在我身后一路跟着,我跑到教学楼门口,一把推开门,冲进夜风里,才敢回头。
二楼,生物器材室的窗,亮着。黄惨惨的一小块光,隔着玻璃。我清楚地记得,那间教室从地震那天起就一直锁着,没人进去过。
光,亮了三秒,灭了。
我跑回家,一夜没睡好。第二天早读,我站在教室门口,先没进去。我盯着里面数人头——一个,两个……四十四。纸条第一条,四十四个人,对。
可数到最后,我猛地发现一件事:靠墙最后一排那个位子,是空的。顾沉不在。
他今天没来?我松了口气,又莫名发毛——如果他没来,那教室里怎么会是四十四个人?我昨晚明明记得全班算上顾沉,四十五个才对。
我深吸一口气,走进教室,坐下,假装翻开课本。我告诉自己:也许我看错了,也许顾沉昨天来,今天请假,也许那四十四个人本来就是这个班该有的人数。可一个念头像根刺扎在我脑子里,拔不掉:那张纸条上的"四十四",到底是提醒我注意人数,还是在告诉我——顾沉本来就不该算在里面?
上午第三节课课间,顾沉来了。
他推门进来的时候,全班安静了一下。他就像昨天一样,很自然地对老师说了句"老师好",走到最后一排坐下。他经过我身边,脚步一顿,低头看了我一眼,嘴角弯了弯,像是笑,又不像。
"林晓,"他喊我名字,"昨天谢谢你指路。"
这是我跟他的第三次说话。纸条第三条:不要与转学生说话超过三次。三次之后,他问你的问题,不要回答。
我心里一紧。可他已经开口了,这句话是陈述,不是提问。我"嗯"了一声,低头假装写字,不敢接。
他也没再说什么,回了座位。可整个上午,我总觉得有一道目光,若有若无地落在我后背上。我几次忍不住回头,他都低着头,像是在认真抄笔记。抄笔记?他连课本都没翻开过。
午休,我一个人去了生物器材室。
门,又锁着。铁锁挂得严严实实。我蹲下来,透过门缝往里看——和上次一样,堆着旧标本、泡着不知名液体的玻璃罐,落满灰。可这一次,我注意到一个细节:靠里那排标本罐,最左边那个,是空的。空罐子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标签,我眯起眼睛辨认——
标签上写着一个名字。不是标本名。是一个人名:顾沉。
我的血一下子冲到头顶。我猛地站起来,后退两步,撞到身后的墙。就在这时,门"吱呀"一声——从里面,开了一条缝。
我僵住。纸条第四条:生物器材室的门,锁着时不要打开;开着时不要关上。可现在,门是锁着的,它自己开了。这不在规则里。
我该逃。可我的脚像是被钉在地上。那条缝越来越宽,黑洞洞的,一股标本液和旧木头混合的、发霉的味道涌出来。我鬼使神差地,朝那条缝里,看了一眼——
里面的墙上,用粉笔写着一行字,字迹和那张纸条上一模一样:
"你已经违反了第三条。他会问你的。"
"你问吧。"
背后有人说话。我猛地转身——顾沉不知什么时候,站在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抱着胳膊,半张脸落在楼梯间的阴影里,半张脸被走廊的日光晒着,细框眼镜反着光。他笑了一下,很轻。
"我已经问过了,"他说,"在早读,你没回头。"
"……什么意思?"
"你看过我的本子。"他说,"你知道规则。可你还是在早读,数了第二遍。你明知道那是四十五个人,你还是要数清楚——你控制不住自己。"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我没退,身后的门"吱呀"合上了,把我堵在走廊和墙之间。
"规则不是用来吓你的,"顾沉压低声音,"是用来保护你的。你每违反一条,那个东西,就离你近一步。你已经违反了三回——关器材室的门,数第二遍,还有现在,你看了不该看的。"
"那个东西……是什么?"
顾沉没答。他偏了偏头,像是在听什么。然后他说了一句,让我后脊梁一寸一寸凉到底的话:
"你晚上,有没有听见这栋楼,在没人经过的时候,自己晃一下?"
我张了张嘴。我想起昨晚,凌晨两点,我躺在床上,迷迷糊糊觉得床板动了一下。很轻,像谁在楼下,轻轻推了一把整栋楼。我当时以为是错觉。
顾沉看着我,退后一步,回到阴影里。
"地震那天,"他说,"你在楼梯口看见的那个人,不是我。"
他转身,走进楼梯间的阴影,脚步声一路往下,越来越远。我站在原地,浑身发冷。
等我想起来该追上去的时候,他已经不见了。我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生物器材室——门,又锁上了,铁锁挂得严严实实,像从来没开过。
可那张空罐子上的标签,那个名字,和我对顾沉说过的话,都还在。
我数了数——我跟他说过几次话?
一次,是昨天问他食堂。两次,是今早他说谢谢。三次,是刚才他说"你已经违反了第三条"。
三次。
纸条说,超过三次之后,他问你的问题,不要回答。可他刚才问我的那句——"你晚上,有没有听见这栋楼自己晃一下?"——我答了。
我说:"我以为是错觉。"
我回答了他。我违反了第三条。
那天晚上放学,我最后一个走出教室。走到楼梯口,我停了一下。四下无人。可就在我抬脚要下台阶的那一刻——整栋楼,轻轻地,晃了一下。
没有人经过。没有风。楼自己在晃。
而我清楚地记得,纸条第六条那句话,还有另一层我没敢细想的意思:
地震那天,楼梯口站着的那个人,不是顾沉。
那他是谁?他还在不在这个班?
我攥紧书包带,一步一步往下走。身后那间生物器材室的门,在无人的走廊尽头,自己"吱呀"一声,开了一条缝。
我没有回头。1
这章看得好投入,还想接着看后面的内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