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天下午的晃动。它其实很小,震级不高,县城几乎没损失,一个受伤的都没有。我记得的,是整栋楼裹着你一起晃的感觉,是走廊里那阵此起彼伏的哭,还有一件我至今没敢说的事。
地震的时候,我跑下楼梯,回头瞥了一眼——走廊尽头那间生物器材室门口,站着一个人。他没跑,背着手,半张脸隐在灰扑扑的光里,就那么看着所有人往下跑。我愣了一下,人流把我卷走了,等我再回头,那人不见了。
当天点名,全班一个不少。第二天,班里来了个转学生,叫顾沉,戴副细框眼镜,坐在最后一排那个空着的角落。
那是我第一次,在一天之内,两件"不太对"的事撞在一起。而真正让我心里发毛的,是第三件。
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,我翻物理书,一张纸条从书页里掉了出来。不是我的笔迹,纸也旧得发黄,像是被人夹了很久。我捡起来,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行字,笔迹工工整整,像怕人认不出来:
临江三中·高二(三)班 注意事项
1. 每天早读前,确认教室里是四十四个人。
2. 如果数出来是四十五个,不要数第二遍,正常上课。
3. 不要与转学生说话超过三次。三次之后,他问你的问题,不要回答。
4. 生物器材室的门,锁着时不要打开;开着时不要关上。
5. 演练时,如果听见楼下有人喊你的名字,不要应。
6. 如果某一天,点名时多了一声"到",不要回头。
我看完,头皮一下子就麻了。
我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想找是谁写的恶作剧。可这张纸旧得不像昨天夹进来的,像放了很久。我悄悄问陆遥:"你书里有没有夹过这种纸条?"陆遥翻遍课本,摇头,奇怪地看着我:"什么纸条?你捡的?"
我没敢说。可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纸条上的每一条,都像在指着什么。
第二天早读,我鬼使神差地,开始数人。四十四。我数了两遍,都是四十四。我松了口气。
可就在我准备坐下的时候——前排有人站起来接水,露出靠墙那个座位,顾沉坐在那儿,正低头看书。我下意识又数了一遍,四十五。我的手指顿住,僵在半空。
纸条第二条说:如果是四十五个,不要数第二遍。
我没数。我低下头,假装翻开课本,可手心全是汗。那个多出来的人是谁?全班我记得,地震那天点名,一个都不少。那顾沉……他是第几个?
上午第三节课课间,顾沉朝我走过来。他推了推眼镜,很自然地问:"同学,食堂往哪边走?"
"教学楼后面那条路,"我下意识答,"拐个弯就到了。"
他点点头,走了。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想起来——这是我跟他说过的第二句话。
纸条第三条:不要与转学生说话超过三次。三次之后,他问你的问题,不要回答。
下午,生物器材室。
我本不该去那儿的。可课间我从走廊尽头路过,发现那扇一直锁着的门,开着一条缝。里面黑洞洞的,飘出一股标本液和旧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。我想起纸条第四条:锁着时不要打开;开着时不要关上。
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过去,把门轻轻掩上——然后我发现,门锁是从里面拧上的。也就是说,在我掩上之前,有人从里面,刚刚出去。
我猛地抬头,走廊空荡荡的,一个人没有。只有尽头的窗户,下午的太阳照进来,把地板晒出一块亮。
那天傍晚,我们做了地震演练。警报响起,全班往下跑。我跑在人群里,快到一楼的时候——楼梯口下方,很清楚地,传来一个声音,喊我的名字。
"……林晓。"
是我的名字。声音不大,像隔着什么。我脚步一顿,几乎要应。可就在我张嘴的前一刻,纸条第五条在我脑子里炸开:演练时,听见楼下有人喊你的名字,不要应。
我没应。我咽下那声"到",跟着人流跑出楼。
到操场,全班整队,老师开始点名。一个名字,一声"到"。数到最后一个,我听见——
"到。"
一声,清清楚楚。可我记得,那个名字对应的同学,明明站在我前面,已经应过了。我又听见一声,就在我身后,很近。
纸条第六条:如果点名时,多了一声"到",不要回头。
我没回头。我站在那儿,后脖颈凉飕飕的,有什么东西,从我身后很近的地方,呵了一口气。
那天晚上,我一个人在教室收拾书包。所有人都走了,灯亮着,影子很长。我走到顾沉的座位前——那张纸条第六条,会不会跟顾沉有关?他到底是什么时候、进的这个班?
我拉开他的抽屉,里面只有一个旧本子,封皮上写着两个字:规则。
我翻开第一页,第一行字——
"如果你看到了这张纸条,请记住:你已经违反了第一条规则。"
我愣住,手一抖,本子"啪"地合上。背后传来一声很轻的、像是踩在旧地板上的响动。我没有回头。
可是我知道,教室里,不止我一个人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