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题

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，发出沉闷的碌碌声响，苏糯缩在车厢靠里的位置，指尖轻轻绞着身上素色的裙摆。方才在侯府里那一阵紧绷还没松下来，耳尖依旧微微发烫，鼻尖还萦绕着侯府厅堂里熏香厚重的甜气，混着一点廊下潮湿泥土的味道，闷得她胸口发紧。她悄悄抬眼，看向坐在身侧的大哥苏砚辞，他脊背挺得笔直，垂着眼，长睫落下浅浅的阴影，薄唇抿成一条直线，一路上都没有说话。

苏糯的心跳放得很轻，她不敢出声打扰，只悄悄把攥紧的手松开一点，指腹压着掌心几道浅浅的红印子。方才沈侯夫人话里藏着的刁难，她听得明白，也清楚几位哥哥方才不动声色护着她，是费了心思的。她原本以为，自己在他们心里，依旧是那个骄纵蛮横、只会惹祸的小姑娘，可方才三哥苏砚珩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的时候，她清清楚楚看见他眼底压着的冷意，是向着外人的。

马车微微一颠，苏糯身子晃了晃，下意识往旁边倾了倾，又飞快坐直，眼尾轻轻颤了一下。苏砚辞这时才侧过头看她，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白的小脸上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害怕？”

苏糯猛地抬眼撞上他的视线，又慌忙垂下眼睫，轻轻点了点头，指尖又不由自主蜷起来，指甲轻轻蹭着布料。“有一点。”她的声音细细软软的，像羽毛擦过人的耳朵，“方才侯夫人说的话，我怕给家里惹麻烦。”

苏砚辞看着她这副怯生生却又不卑不亢的模样，心底那点固有的成见，又淡下去几分。从前的苏糯，受不得半句委屈，一旦被人言语挤兑，当场就要红着眼大闹，哪里会像现在这样，安静忍着，还会惦记会不会拖累家人。他沉默片刻，抬手，指尖在离她发顶一寸的地方顿住，终究只是落回膝头。“不必怕，有我们在。侯府理亏在先，今日这事，错不在你。”

一旁的二哥苏砚昭掀开车帘一角，外头的风卷着秋凉吹进来，拂起苏糯额前细碎的软发。他回头，眉梢松了松：“沈明薇蓄意推你在先，侯夫人刻意为难在后，就算闹到长辈面前，咱们也占得住道理。只是往后出门，你更要留心，这些贵女圈子里的算计，藏得很深，不会明着动手。”

苏糯认真听着，一下一下眨着眼睛，把这些话牢牢记在心里。她穿过来的时间不算久，很多世家之间的弯弯绕绕，还没有摸透。书里只写了原主到处闯祸，最后连累满门，却没有细细写这些宅门贵府里无声的交锋。她喉间轻轻动了动，小声问：“她们……是不是以后还会找机会为难我？”

苏砚珩坐在对面，靠着车厢壁，闻言低低笑了一声，笑意却没到眼底：“难说。沈明薇丢了脸面，不会轻易罢休。往后几日，少单独去花园或者人少的地方，若是遇上，不要和她们争执，先找人来知会我们。”他说话的时候，目光落在苏糯纤细的手腕上，方才在侯府拉扯时蹭出来的淡红印子还留在那里，看着格外惹眼。

苏糯顺着他的目光，也看见自己手腕上的红痕，下意识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，指尖轻轻摩挲那处皮肤，还有一点隐隐的灼痛感。她嗯了一声，乖乖应下：“我记住了，不会单独乱跑。”

马车很快驶入苏府大门，门廊下的灯笼已经陆续点亮，昏黄的光晕一层层铺在青石板上。车夫停稳车子，苏砚辞先下车，然后回身，伸手虚扶了苏糯一把。苏糯搭着他的手腕往下跳，脚尖落地的时候轻轻一顿，腿还有些发僵，方才在侯府一直紧绷着，不敢放松。

刚踏进二门，管事匆匆迎上来，躬身回话：“大公子，宫里派人送了帖子过来，三日后有一场皇家秋猎，各家适龄子弟都要赴围场。”

这话一出，几人脚步同时顿住。苏糯心头一跳，秋猎，书里这段剧情她有印象，围场开阔，人多眼杂，最容易出意外，原主当年就是在秋猎上莽撞冲撞，惹恼了一位王爷，让苏家落了话柄。她的呼吸微微一滞，手指猛地攥紧，指节泛出浅白，眼尾不受控制地泛起一点红。

苏砚辞接过烫金帖子，快速扫过上面的文字，眉头缓缓蹙起。苏砚昭走到他身侧，一同看去，低声道：“围场不比京城，地方大，人多杂乱，刀剑马匹都在一处，最容易生事。”

苏砚珩看向身侧垂着头的小丫头，一眼就看见她发抖的指尖，轻声问：“怎么了？怕秋猎？”

苏糯抬起头，眼底藏着慌乱，却不敢直白说自己记得剧情，只咬了咬下唇，声音轻轻的：“围场有马，还有弓箭……我不太敢去。”她不是单纯怕马匹弓箭，是怕那些藏在围场草木里的算计，怕有人借着秋猎的机会，把脏水泼到苏家身上。

苏砚辞沉吟片刻，指尖捏着帖子边缘：“帖子已经送到，没有推脱的道理。若是不去，反倒落了避嫌的口舌。到时候我们几个跟着你，寸步不离，不让你单独往密林深处去。”

苏糯听见这话，心里稍稍安定一点，却还是悬着一颗心。她抬眼，目光掠过几位兄长的脸，又忽然想起一个人——陆知珩。秋猎这样的场合，他必定也会到场。不知道到时候，他会不会也在暗处留意着她。

风穿过回廊，卷起地上几片枯黄的落叶，沙沙作响。远处厨房里飘来晚膳的香气，混着草木的清苦味道。苏糯吸了吸鼻子，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。她知道躲不掉，只能提前小心。她轻轻点了点头：“好，我都听哥哥们的。”

几人正说着话，远处有小丫鬟快步跑来，神色慌张，屈膝行礼：“几位公子，小姐，西边跨院那边，方才发现有人翻墙，护卫已经追过去了！”

苏糯浑身一僵，猛地抬眼，心脏重重一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