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声一下子紧了,廊下挂着的竹帘被吹得啪地撞在木柱上,那一声响惊得苏糯肩膀轻轻一颤。她下意识往大哥身侧靠了半步,手指紧紧攥住自己的衣摆,布料被捏出几道皱痕,指尖泛白。方才还盘旋在心头的秋猎事宜,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冲散,耳朵里嗡嗡的,只剩下小丫鬟那句有人翻墙。
苏砚辞眉峰骤然拧紧,握着帖子的手一收,帖子边角被捏出折痕,声音沉了下来:“看清楚是什么人了?往哪个方向跑的?”
那丫鬟伏着身子,呼吸都不稳,额角渗着细汗:“天黑得快,只看见一道黑影,翻过后墙的矮树丛,护卫已经带着人追去西侧的林子了,还留了人守着跨院,不敢乱动里面的东西,特意先来禀报公子们。”
苏砚昭已经抬手按住腰间短匕,脚步一转就要往西侧走,侧头吩咐一旁的小厮:“再调两组护卫,把后墙周遭围起来,仔细搜,别叫人钻了空子溜走。”
苏砚珩目光落向身侧的苏糯,看见她眼尾泛着淡淡的红,下颌微微绷紧,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,分明是害怕,却没有哭出声,只是安安静静站着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他放缓语速:“糯糯,你先跟着丫鬟回你的院子,不要出来。这里有我们。”
苏糯咬了咬下唇,目光朝着西边院墙的方向望过去,暮色沉沉,树木的影子叠在一起,黑黢黢的,像蛰伏着什么东西。她鼻尖嗅到空气里淡淡的草木腥气,混着泥土潮湿的味道,心底一阵阵发慌。她不是害怕黑影本身,是忍不住猜想,这人是冲着苏家来的,还是冲着她?会不会和侯府那边有关,或是和陆知珩牵扯上的那些纷争有关?
她轻轻摇了摇头,声音细弱:“我、我不想一个人回去。我就在廊下等着,不往前面去,好不好?”她的指尖微微发抖,抬眼看向苏砚辞,眼底带着一点怯怯的恳求。独自待在小院里,四面安静,她只会忍不住胡思乱想,那些没来由的恐惧会把她裹得更紧。
苏砚辞垂眸看她片刻,没有强行赶她走,只是吩咐就近一个粗使嬷嬷守在她旁边:“看好小姐,半步不要离开,若是有半点不对,立刻喊人。”说完,他抬手拍了拍苏糯的肩头,力道很轻,带着一点安抚的意味,“我们去看看,很快回来。”
苏糯乖乖应了一声,往后退到廊柱边上站定,后背轻轻靠着冰凉的木柱,凉意透过薄薄衣料传过来,稍稍压下她心口的燥热。她视线追着三位兄长的背影,看着他们快步消失在花木甬道尽头,脚步声渐渐远去,周遭一下子安静许多,只剩下风吹树叶沙沙的声响,还有远处护卫呼喊搜寻的声音,断断续续飘过来。
嬷嬷站在她身侧,不敢多话,只是时不时转头往暗处张望,手也悄悄攥紧了帕子。苏糯垂着眼,盯着自己的鞋面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苏府平日里守卫不算松懈,寻常小偷根本不敢贸然翻墙,敢挑这个时候过来,目的性多半不简单。白天才从侯府回来,傍晚就出了这事,时间实在太过凑巧。
她想起侯夫人那句句暗藏锋芒的话,沈明薇不甘受挫的眼神,心口轻轻一沉。可转念又觉得不对,侯府就算不满,也不至于贸然派人潜入苏府,一旦被拿住,便是两府结下死仇,代价太大。那会不会是别的势力?又或者,是冲着藏在暗处养伤的陆知珩来的?
想到这里,苏糯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。上次在后花园遇见陆知珩,他身上带着伤,处境本就凶险。若是追杀他的人查到踪迹,摸到苏府来了,那事情就麻烦了。她的手指绞在一起,指甲掐进掌心,一阵浅浅的痛感漫开,让她纷乱的思绪清醒几分。她不敢声张,这件事她没法和哥哥们说,一旦说出口,陆知珩藏在京里的事暴露,苏家会被拖入巨大的漩涡。
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喝止,苏糯猛地抬头,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,眼睛睁得圆圆的。暮色太浓,隔着层层花木,什么都看不清,只能看见晃动的火把光亮,一点一点在林子间游走,橙红的火光忽明忽暗。
时间一点点拖过去,每一刻都格外难熬。苏糯的小腿站得有些发酸,却不敢挪动位置,耳朵一直竖着,捕捉所有细碎的动静。廊边的灯笼烛火摇曳,把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,缩成小小的一团。
又过了许久,甬道那边终于传来脚步声,苏砚辞一行人折返回来,只是脸色都不太好看。苏糯立刻站直身子,迎上去一点,小声问:“大哥,抓到人了吗?”
苏砚辞摇了摇头,眉锁得更紧:“那人熟悉地形,钻进密丛里绕开护卫,跑了。在后墙墙根处,只捡到这个。”他摊开手掌,掌心放着一枚小小的银制雕花箭簇,箭头沾着一点深色污渍,凑近了,能闻到一丝极淡的铁锈血腥味。
苏糯的目光落在箭簇上,瞳孔微微一缩。不是寻常窃贼会带的东西,是习武之人的暗器。她的指尖控制不住地轻颤,眼尾那层红意更深了。
苏砚昭盯着那枚箭簇,低声开口:“不是咱们大靖军中制式的箭头,样式偏冷僻,来路不明。对方身手极高,刻意避开要害,更像是来探查动静,不是为了直接伤人。”
苏砚珩扫过箭簇,又看向脸色发白的苏糯,放轻声音:“别怕,我们已经加派护卫,今夜全府轮班巡查,院墙各处都安排人守着,不会再有人轻易闯进来。”
苏糯轻轻点头,目光还停留在那枚箭簇上,心里沉甸甸的。探查?他们想探查什么?是想确认什么人藏在这里吗?
她正想着,不远处一个护卫快步跑来,单膝跪地禀报:“大公子,属下在西侧林子边缘,发现几株踩踏折断的野草,还有一小块玄色锦料,像是那人逃跑时被树枝勾落的。另外……属下在附近闻到一点淡淡的药味。”
苏糯浑身一震,呼吸骤然顿住。那药味,她认得,是上次她给陆知珩送过去疗伤药膏混着的草药气息。
黑影果然是冲着陆知珩来的。
苏砚辞把箭簇收好,沉声吩咐:“把锦料收起来收好,继续扩大巡查范围,夜里任何人不得私自靠近后山西侧林子。”
话音落下,苏糯心里已经涌上一层慌乱。追兵已经摸到苏府外围了,陆知珩还藏在暗处,随时有可能被找到。她攥紧手心,那点掐出来的疼反复提醒她,眼下的处境,远比她想象的还要凶险。
夜色越来越沉,天上的月牙被薄云遮住,四下愈发昏暗。苏糯垂着头,掩去眼底翻涌的焦虑,低声对几位兄长道:“我听哥哥的话,今晚待在院子里不出门。”可她心里清楚,这场风波,远远没有结束,三日后的秋猎,恐怕也不会太平。
廊下烛火抖了抖,火光一跳,投下晃动的阴影,像是暗处还有无数双眼睛,正静静盯着苏府里的动静。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