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侍的声音压得很低,顺着风飘过来,听不真切,可殿上高位的帝王眉头微微一蹙,原本萦绕在大殿里的笑语,一瞬间淡了许多。
舞姬停了水袖,乐师也慢慢收了弦,玉磬余音消散在空气里,只剩下烛火噼啪轻响。
苏糯坐着,小手悄悄攥住裙边,指腹蹭过方才被酒渍沾湿的那一小块布料,微凉发潮。她不敢转头四处张望,只敢用眼角余光悄悄往殿门方向瞟,心脏一下一下跳得很重,撞得胸口发闷。
身旁几位兄长神色尽数敛了笑意。苏砚臣脊背挺直,目光沉定落在殿中侍卫身上,放在膝头的手缓缓收拢;苏砚烈下颌绷紧,指尖已经搭在了腰间佩刀的柄侧,只是碍于宫宴规矩,没有半分异动;苏砚辞垂着眼,长睫盖住眼底的思虑,耳尖却微微竖起,捕捉每一点细碎声响。
侍卫躬身回话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,苏糯勉强听清几个字眼,说是殿外廊下抓到一名形迹可疑的人,身上藏了短刃。
周遭贵女们开始不安地小声交头接耳,细碎的嗡鸣此起彼伏,有人身子往同伴身边靠了靠,呼吸都放轻了。
侯府那位方才屡屡刁难她的贵女,此刻脸上早没了先前的骄矜,脸色发白,紧紧抓着侍女的衣袖,再没有心思盯着苏糯挑刺。
帝王淡淡出声,语气听不出喜怒:“带上来。”
不多时,两名侍卫押着一个衣衫凌乱的男子走入大殿,那人发髻散乱,额上带着擦伤,垂着头,不肯抬眼。
殿内气氛绷到极致,烛火摇晃,把人影拉得歪歪扭扭,空气中原本甜软的果香、熏香,混进了一点淡淡的铁锈腥气。苏糯鼻尖轻轻动了动,那味道很淡,却让她胃里微微发紧,下意识往兄长这边挪了小半步。
她年纪小,个子矮,这一动,刚好落在苏砚臣的余光里。
苏砚臣侧过头看她,本以为她会吓得眼眶发红、慌得发抖,可小姑娘只是抿着唇,眼尾浅浅泛着一点薄红,没有哭,也没有尖叫,只是安安静静往他这边靠,像是下意识想要挨着兄长寻求安稳,却依旧牢牢管住自己,没有乱出声惊扰大殿。
被押上来的人忽然猛地抬头,视线扫过殿内众人,目光直直锁向苏家这一桌。
苏糯心里猛地一沉,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不等那人开口,殿侧阴影里,一道清瘦身影缓步走出。
是陆知珩。
他一身深色常服,并不像其他朝臣子弟那样穿华贵锦袍,身形看着依旧单薄,昨夜旧伤未愈,行走时步伐极稳,只是微微偏了一点重心,不仔细看很难察觉。他走到那名刺客身侧,低声同领头侍卫说了几句话,声音不高,只有近处几人能够听见。
苏糯怔怔看着他,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他。
苏家几位兄长看见陆知珩,神色又是一变,戒备重新浮上来。昨夜后花园凉亭独处的画面,几人都记在心里,此刻在皇宫大殿这种紧要关头撞见,不由得多想几分。苏砚烈眉峰狠狠拧起,眼神带着审视,落在陆知珩身上,没有移开。
陆知珩像是察觉到苏家几人的目光,抬眼淡淡扫过来,目光掠过苏糯时,稍稍顿了一瞬,很快又收回,专心同侍卫核对口供。
那刺客原本还强撑着不肯说话,在陆知珩几句问话之后,肩膀微微发抖,慢慢低下了头,一一供认出来,说目标本不是苏家,只是伺机在宫廊伺机而动,趁着宴席人多混乱下手。
帝王听完供词,挥挥手,命人把刺客带下去严加看管。
紧绷的气氛缓缓松下来,乐师重新调试乐器,只是殿里再回不到方才松弛热闹的模样,人人心里都悬着一根线。
内侍上前,轻声安抚众人,说只是意外,护卫已经加派人手,各位不必惊慌。
苏糯悄悄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,掌心全是冷汗,指尖发颤,她悄悄把手在裙摆上蹭了蹭,想擦干潮气。
苏砚辞偏过头,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她能听见:“方才不怕?”
苏糯抬眼看他,睫毛轻轻颤了颤,小声回话:“怕的,可是我记得大哥说过,宫里不能乱。”
她声音软软的,带着一点还没压下去的轻颤,眼尾那点红还没有褪去。
苏砚辞望着她,沉默片刻,没有再说责备的话,只是往她这边悄悄挪了一点身子,不动声色地替她挡住外侧投过来的杂乱视线。
苏砚臣将这一幕尽收眼底,垂眸抿了抿唇,心里那层对苏糯的隔阂,又悄悄淡去一分,只是看向陆知珩的目光,依旧带着不轻的防备。
陆知珩交代完事情,没有回到宾客席位,转身便打算退到殿外。走过苏家席位不远处的时候,他脚步极轻地顿了一下,侧眸飞快看了苏糯一眼,唇瓣极淡地动了动,无声说了两个字:稳住。
苏糯看懂了,心口轻轻一跳,连忙微微垂头,不敢再有多余的对视。
宴席余下的时间,再没有人敢刻意找苏糯的麻烦,可苏糯清楚,今天这一场风波只是插曲。有人盯着苏家,盯着她,暗处的算计,从来没有停下。宫宴快要落幕,散席之后,还有别的难关在等着她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