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中的宴席渐渐到了尾声,内侍拖着绵长的调子唱礼,宣告宴罢。
宾客陆续起身行礼,依次有序退出长乐大殿,人流缓缓向外涌,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混着低声交谈,在长廊里散开。殿内暖香被穿堂的凉风冲淡,空气里多了几分深秋的凉,吹在苏糯脸上,让她微微缩了缩肩膀。
她乖乖跟在五位兄长身后,步子放得小,尽量不落在后面,小手轻轻攥着大哥宽大的袍角下摆一点边角,不敢抓得太紧,只借着这点触碰寻一点安心。方才殿内刺客一事还留在心底,心脏依旧时不时轻轻发慌,指尖还有残留的凉意。
苏砚臣察觉到身后微弱的拉力,脚步稍稍放缓,没有回头,声音压得很低:“跟紧,别走散。”
“嗯。”苏糯小声应着,睫毛垂下来,视线落在兄长靴面的云纹上,一步一步跟着往前走。
苏砚烈走在外侧,目光不断扫过两旁往来的宫人、世家仆从,神情戒备。苏砚辞落在偏后的位置,视线大半落在苏糯身上,留意着周遭有没有异动。四哥苏砚清和五哥苏砚屿一左一右,隐隐把她护在中间。
一行人顺着宫廊,慢慢走到正阳宫门。宫门外车马林立,各家仆从候在路边,吆喝声、马嘶声此起彼伏。
刚踏出宫门石阶,一道身影便快步拦了上来,正是先前在殿内屡次为难苏糯的侯府贵女,沈明薇。她身后跟着两名身强力壮的仆妇,堵在苏家马车前方,摆明了不肯轻易放行。
沈明薇脸上还带着几分宴席上没散尽的恼意,下巴微抬,目光直直钉在苏糯身上,声音不大,却足够周围等候的世家仆从、车夫听见。
“苏糯,方才殿里算你机灵,可有些账,不能就这么算了。”
苏糯停下脚步,躲在兄长们身后探出半张小脸,眼尾还带着一点被冷风激出来的浅红,没有说话,只是安静看着她。
苏砚烈上前一步,身形一挡,将苏糯完全护在身后,眉峰拧起,声线冷沉:“沈姑娘,宫宴已散,拦路是何用意?”
沈明薇瞥他一眼,并不畏惧,唇角勾起一抹讥讽:“苏二公子何必护得这样紧?从前苏糯在京中横行,推我落水、打碎我母亲赠予我的玉簪,这些事,难道一句改过,就能一笔勾销?我不过是想让她给我赔一句诚心的道歉。”
这话一出,旁边不少等着上车的人都侧目望过来,议论声轻轻响起。旧事被翻出来,若是苏糯不肯道歉,旁人便要说她不知悔改;若是当众低头,沈明薇的气焰便压过苏家一头。
苏糯从苏砚烈身后轻轻挪出来一点,没有躲到底。她指尖微微发抖,却稳稳站着,声音软而清晰:“从前是我不对,弄坏你的玉簪,推你落水,我心里一直记着,我愿意赔罪。只是今日在宫门外,人多眼杂,不是合适的地方。若是沈姐姐愿意,改日我备好赔礼,登门向你致歉。”
她没有耍赖抵赖过往的错处,也没有顺着对方的逼迫,当场仓促低头。话说得有理有据,进退有度。
沈明薇没想到她会这样回话,一时窒了一下,随即冷笑:“谁知道你是不是随口搪塞,转头就忘。今日在这里说清楚才作数。”
苏砚辞这时开口,语调平静,却带着不容轻视的分量:“舍妹已经应下登门赔礼。沈侯府素来重规矩,当众在宫门拦堵朝臣家眷,传出去,于沈姑娘名声,同样无益。”
他一句话点破要害,沈明薇脸色一白。她方才一心想折辱苏糯,反倒忘了宫门之前乃是禁地,在此处争执,吃亏的未必是苏家。
她身后的仆妇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袖,低声劝她退走。沈明薇咬着下唇,不甘心地盯着苏糯,目光里满是不甘,僵持片刻,终究不敢把事情闹大,重重哼了一声。
“好,我等着你来侯府赔礼。若是敢失约,往后还有的是机会。”
说完,她挥袖转身,带着仆妇悻悻离开。
拦路的人一走,周遭看热闹的视线慢慢收回。
苏砚臣侧过头看向苏糯,目光落在她微微发颤的手指上,放缓了语气:“方才做得很好。不必勉强自己害怕,有我们在。”
苏糯抬眼看向大哥,鼻尖微微发酸,连忙眨了眨眼,把涌上来的湿意压下去,轻轻点头:“我知道。我不想再给哥哥们惹麻烦。”
苏砚屿凑过来一点,小声对她说:“那个沈明薇太不讲理了,糯糯你不用怕她。”
苏砚清轻轻拍了拍苏糯的肩头,示意她上车。
苏糯踏上马车踏板,弯腰钻进车厢,刚坐定,掀开车帘的一瞬间,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一棵老槐树下,陆知珩立在阴影里。他依旧是那身深色衣衫,单手按在胸口旧伤处,静静朝这边望了一眼,四目短暂相撞,他极轻地颔首,而后转身上了一旁不起眼的乌木小车,很快消失在街巷拐角。
马车轱辘缓缓转动,离开宫门,往苏府的方向行去。
车厢里安安静静,五位兄长陪着她同乘一车。苏糯靠着车厢壁,小手放在膝头,心里清楚,登门侯府赔礼这一桩,沈明薇绝不会善罢甘休,下一场刁难,早就等着她了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