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大亮,晨晖铺满苏府朱红廊檐。
车马早已备好在府门之外,青漆马车沉稳大气,侍卫分立两侧,肃静规整。五位兄长换上身着规整锦袍,墨色、月白、藏青各色衬得身姿挺拔,气度矜贵。
苏糯穿了一身浅杏色软缎小裙,料子轻薄柔软,领口绣细碎白梅,素雅干净,不抢分毫锋芒。她按着昨夜陆知珩的提点,刻意选了最不起眼的一身衣裳,规规矩矩立在廊下,小手轻垂在身侧,指尖微微拢着裙摆。
膝盖的伤已经彻底结痂,走路只剩极淡的牵扯感,不再碍事,只是一夜浅眠,眼底带着一点淡淡的疲惫。
苏砚臣看她一眼,见她安分温顺、没有半分往日张扬跋扈,语气稍稍放轻:“入宫之后,紧随我们身侧,不乱跑、不多言。”
“我知道,大哥。”苏糯乖乖应声,垂着睫毛点头,耳尖轻轻微动。
昨夜回去之后,三位兄长虽未苛责,却全程冷淡,她心里清楚,深夜凉亭一事,终究是让他们又多了一层顾虑。
一行人依次登车,车马缓缓驶动,驶出苏府长街,往皇宫方向行去。
车窗外市井人声渐远,一路直至宫墙之下。朱红宫墙高耸连绵,琉璃瓦在日光下熠熠生辉,宫门巍峨森严,侍卫持枪而立,气场肃穆压人。
苏糯跟在五位兄长身后,缓步踏入宫门,心底微微发紧。
这里就是原主彻底毁誉的地方,也是五位兄长日后权势滔天、步步荆棘的起点。殿内权贵云集,暗流汹涌,每一句闲谈都可能藏着算计,每一个笑脸都未必真心。
她五指悄悄轻轻攥起,指尖微用力,不断在心底提醒自己:少言,安分,不争执,不出错。
穿过层层宫廊,抵达设宴的长乐大殿。
殿内暖香袅袅,金柱玉灯,案桌整齐排列,朝中官员、世家子弟、贵女尽数落座,笑语声声,衣香鬓影,热闹却暗藏规矩。
苏家五兄弟一入殿,瞬间吸引满殿目光。五人身姿卓绝,气质出众,是京中人人忌惮又艳羡的苏家公子。
众人视线随之落在跟在最后的苏糯身上,打量、好奇、轻视、讥讽,一道道目光密密麻麻落在她身上,压得她脊背微微发僵。
从前原主在宫中横行霸道、口无遮拦,得罪过半权贵世家,众人对苏家小妹的印象,只有粗鄙顽劣、恶毒骄横四字。
落座之后,乐声轻鸣,佳肴逐一呈上,玉盘珍馐摆满案桌。
苏糯规规矩矩坐 in 末位,不碰点心,不四处张望,小手安分放在膝上,安静垂眸。
可偏偏,安分守己,依旧躲不开找上门的事端。
邻座一位妆容精致的侯府贵女,侧头瞥着苏糯,唇角勾起一抹轻嘲,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能让周边几人听见:“听闻苏府小妹近日改了性子?我看也未必,往日嚣张惯了,怕是装模作样几日,入宫见了世面,又要原形毕露。”
话音落下,旁边几名贵女纷纷附和,低声嬉笑。
“是啊,从前在宫宴推人落水、撕人衣裙,恶行满满,哪有半点大家闺秀模样。”
“只怕是怕了苏家五位公子的责罚,暂时收敛罢了。”
细碎的嘲讽萦绕耳边,句句扎人。
换做从前的原主,早已拍案而起,厉声争执,甚至动手拉扯,闹得满堂皆知。
坐在前排的苏砚烈、苏砚辞几人神色瞬间沉下,指尖扣着杯沿,眼底覆上冷意,正要开口护着她。
可下一瞬,身侧小姑娘的反应,让几人动作齐齐顿住。
苏糯没有抬头争执,没有委屈哭闹,甚至没有半点恼怒。
她只是指尖轻轻蜷了蜷,眼尾浅浅泛红,却依旧垂着眸,安安静静坐着,不辩解、不回击、不躁动。
她牢牢记得陆知珩昨夜的话:言多必失,不硬碰,不退气势,缄默自保。
旁人嘲讽归嘲讽,她只要不乱说话、不惹事端,便抓不到她半分错处。
那侯府贵女见她毫无反应,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,心底不甘,又故意往前倾了倾身,故意抬高语调:“怎么不说话?被我说中短处,心虚了?”
苏糯这才缓缓抬眼,眼眸清澈柔软,没有戾气,没有怒意,只有淡淡的平静,声音细细轻轻,规矩有礼:“姐姐说笑了。往日我的确顽劣无知,做错许多事,如今已知错悔改。宫宴庄重,应当静心赴宴,不该闲谈滋事,扰了殿中雅静。”
一句话,分寸恰到好处。
不卑不亢,承认过往过错,却不贬低自己,反过来点破对方当众挑事、扰乱宴礼的不妥。
周遭嬉笑瞬间一滞。
一众贵女脸上的嘲讽僵在脸上,一时间竟无人再敢接话。
坐在上位的苏家五兄弟,眸色齐齐微动。
他们预想过她会委屈、会冲动、会怯懦,唯独没想过,她能这般沉稳得体、从容应对。
苏砚清目光落在小姑娘安静的侧脸上,眼底掠过一丝浅淡赞许。苏砚屿微微睁大眼,全然没想到,从前只会撒泼的小丫头,如今竟能说出这般通透有礼的话。
苏砚臣眸色稍缓,紧绷的肩线微微放松。
那侯府贵女被噎得面色发白,颜面尽失,狠狠抿唇,别过头去,再也不敢主动挑衅。
殿内重新恢复笑语热闹,可再没人敢随意议论、讥讽苏糯。
苏糯轻轻呼出一口气,指尖悄然松开,掌心已经沁出一层薄汗。
第一关,她稳住了。
可她心里清楚,这仅仅只是开始。宫宴暗流未歇,真正的算计与风波,还在后头等着她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