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穿过亭檐,在石桌上铺下一层银白。
苏糯走在前面,脚步放得极缓,时不时回头望一眼身后的陆知珩,生怕他旧伤撑不住。他步子沉稳,只是每一步都压得很轻,额角薄汗始终未消,唇色比方才更淡几分。
到了凉亭,苏糯伸手拂掉石凳上薄薄一层夜露,退到一旁,小声道:“公子请坐。”
陆知珩颔首,缓缓落座,脊背依旧没有完全靠上亭柱,只是微微垂着眼,调匀呼吸,压下旧伤翻涌的钝痛。晚风被亭檐挡住大半,比起树下确实暖和不少。
苏糯站在石桌侧边,小手交叠在身前,安安静静等着,没有贸然多问他的身份来历。
陆知珩缓过那阵疼意,抬眸看向她,轻声开口:“你方才神色惶然,像是在忧心明日之事。”
苏糯睫毛猛地一颤,眼底掠过一丝诧异,没想到他观察力这样敏锐。她抿了抿唇,迟疑片刻,轻轻点头:“明日宫里设宴,府里所有人都要入宫。我……我怕自己出错。”
陆知珩眸色微沉,他本就知晓这场宫宴,也清楚这场宴席藏着不少暗流,各家子弟贵女齐聚,言语交锋、暗中试探层出不穷。他看着小姑娘怯生生的模样,没有多说朝堂纷争,只挑最稳妥的自保道理提点她。
“宫宴之上,言多必失。不必刻意讨好旁人,也不要与人争执。若是有人故意挑事,不必硬碰,低头退让,保持缄默便是上策。记住,不必强求所有人都喜欢你,护住自己,不给兄长添乱,便是最好。”
他的声音清润平稳,每一句都简单易懂,没有晦涩说辞。
苏糯认真听着,小脑袋轻轻点着,把这些话牢牢记在心里。她原本心里乱糟糟一团,被他这番话点醒,紧绷的心绪稍稍安定。
“多谢公子提点。”她小声道谢。
陆知珩目光落在她纤细的手腕,又扫过她还带着浅淡痕迹的膝盖位置,淡淡问道:“你与传闻之中,并不相同。”
苏糯耳尖微热,垂着眼,指尖轻轻绞着裙边:“从前是我不懂事,做了很多错事,如今想要改。”
她话音刚落,亭外花径上传来几道沉稳脚步声,由远及近。
苏糯心头一紧,猛地抬眼望向亭口。
苏砚臣、苏砚烈、苏砚辞三人本是商议明日宫宴相关事宜,议事结束后,想起苏糯傍晚神色不安,便打算过来寻她,叮嘱几句宫宴注意事项。寻到后花园,远远便看见凉亭里,自家小妹正和一名陌生男子相对而坐。
三人脚步齐齐顿住。
苏砚烈眉头瞬间拧起,眼底火气隐隐上浮。苏砚辞眸色沉下,面上那点温和尽数敛去,只剩下冰冷审视。苏砚臣作为长兄,神色最是平静,可攥着袖中的手指已经收紧。
深更半夜,后花园,小妹独自与外男独处。
这若是传出去,对苏糯的名声是极大的损害。
苏砚臣率先迈步走进凉亭,声线低沉:“糯糯。”
苏糯听见大哥声音,身子轻轻一颤,连忙转过身,看见站在亭口的三位兄长,心里咯噔一下,立刻上前半步,急声解释:“大哥,二哥,三哥,不是你们想的那样,这位公子旧伤发作,我只是请他来凉亭歇息。”
苏砚烈目光落在陆知珩身上,语气带着戒备:“你是何人?为何深夜出现在苏府后花园?”
陆知珩缓缓抬眼,神色从容,没有慌乱,只是因为旧伤,气息依旧略浅:“陆知珩,与苏家几位公子有旧。方才旧疾复发,在此调息,偶遇令妹。”
苏砚臣听见这个名字,眸色微凝,显然听过。他没有立刻发难,可看向苏糯的眼神,依旧带着不放心。
苏砚辞冷冷开口:“深夜私会,传出去像什么样子。糯糯,跟我们回去。”
苏糯知道兄长们误会了,小脸微微发白,却没有争辩哭闹,只是乖乖点头:“好。”
她转头看向陆知珩,小声道:“公子,你的伤……”
“无妨,我稍后自行离开。”陆知珩淡淡回应。
苏糯不敢再多停留,跟着三位兄长转身离开凉亭。一路上,三人都没有说话,气氛压抑。苏糯跟在后面,小手攥着裙摆,心里暗暗发愁,本是好心,没想到反倒让兄长们更加戒备。
苏砚臣侧头,低声对她说道:“宫宴在即,切记谨言慎行,更要懂得避嫌。”
苏糯轻轻应下:“我记住了,大哥。”
月光下,四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花径两侧花木静立,谁都没有再开口。
而凉亭之中,陆知珩独自静坐,垂眸望着几人离去的方向,指尖轻轻抵着胸口,旧伤的痛感还在,眼底却浮起一丝浅淡笑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