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渐深,晚风微凉。
苏糯回到自己的小院,关好房门,屋内只剩一盏孤灯摇曳。橘色灯火微弱,映得桌面光影轻轻晃动,她坐在桌边,指尖仍在微微发颤。一想到明日的皇宫盛宴,心口就一阵阵发紧。她清晰记得原著剧情,这场宫宴是原主彻底败坏名声、让五位兄长在权贵面前颜面扫地的关键转折点。无数流言从这场宴会传开,世人皆道苏家小妹顽劣恶毒、无可救药,也让几位兄长对原主的厌恶彻底根深蒂固。
她不能重蹈覆辙。
苏糯抬手按住微微发慌的胸口,垂眸看着自己纤细的小手。如今她好不容易让哥哥们对她松动分毫,若是在宫宴出错,所有的悔改、所有的努力,都会一夜归零。
她起身走到窗边,轻轻推开半扇窗。清冷的月光倾泻而入,落在青石地面上,铺出一层薄薄的银霜。院中花木静谧,晚风带着草木的淡香,稍稍抚平了她心底的焦灼。
久坐屋内烦闷压抑,她打算去府中无人的后花园走一走,平复心绪。
换上素色软裙,她轻手轻脚走出院门,避开巡院的下人,沿着蜿蜒花径慢慢走向后花园。夜里人稀,整条步道安静无声,只有脚下落叶被踩碎的轻响,风吹过花枝,簌簌摇曳。
月色皎洁,照亮整片偌大花园,池水泛着细碎银光,四下寂静无人。
走到湖心老树下时,苏糯的脚步骤然停住。
粗大的古树阴影里,静静倚着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。
那人一身素雅玄色锦袍,身姿笔直,却微微佝偻着肩,后背轻抵树干,似是极为疲惫。晚风拂动他的衣摆,带着几分孤冷疏离。他半边脸隐在树影之中,只露出线条清隽的下颌,肤色偏白,唇色极淡。
是她从未在苏府见过的陌生人。
苏糯下意识往后退了小半步,脊背微微绷紧,指尖攥紧裙摆,眼底瞬间浮起警惕与怯懦。夜深人静,后花园突现外男,她心里瞬间慌乱,呼吸轻轻放浅,不敢出声惊扰,也不敢贸然上前。
那人似是察觉到她的动静,缓缓抬眸。
一双清冷温润的眸子透过月色望来,没有戾气,没有审视,只有淡淡的平和,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。他眸光扫过她瘦小单薄的身子、过分拘谨的姿态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。
苏糯被他看得微微局促,眼尾轻轻泛红,小手死死攥着衣料,指甲浅浅抵着掌心。她年纪尚幼,面对陌生的成年男子,本能的胆怯尽数涌了上来。
片刻沉默后,那人率先开口,嗓音低沉轻柔,温柔得没有半分压迫感:“深夜至此,小姑娘何事?”
他的声音很好听,像晚风拂过泉水,清润干净,不带半分恶意。
苏糯咬了咬下唇,迟疑许久,才抬起湿漉漉的眸子,小声细气地回答:“我……我来院里散心。公子是谁,为何深夜在我苏府后院?”
陆知珩目光温柔地落在她泛红的眼尾和微微发颤的指尖上,一眼便看出她在害怕,却强装镇定。他体内旧伤未愈,今夜旧疾隐隐发作,心口闷痛难忍,故而避开众人,独自来苏家后院僻静处调息,未曾想会偶遇苏家小女。
他缓了缓呼吸,压下胸腔翻涌的钝痛,语气愈发温和:“我与你兄长有旧,临时到访,不慎旧伤复发,在此稍作歇息,无意叨扰。”
话音落下,他身形微晃,肩头轻轻一颤,脸色又白了几分,细密的薄汗悄然覆上额角,隐忍的痛感藏得极深,却被苏糯清晰捕捉。
苏糯看得真切,心头微微一紧。
他在疼。
虽然他极力克制,没有皱眉,没有出声,可发白的脸色、不稳的气息、微微僵硬的身形,都骗不了人。
看着他明明痛得难受,却依旧温柔克制、不对她展露半分戾气的模样,苏糯心里的警惕慢慢褪去,换成了几分担忧。
她慢慢松开攥紧裙摆的手指,小心翼翼往前挪了小小一步,距离依旧保持得极远,声音软得像棉花:“公子,你是不是很疼?”
陆知珩微怔,垂眸看向眼前怯生生的小姑娘。
寻常孩童见陌生人,要么躲闪逃避,要么胆怯哭闹,唯独她,明明自己惶恐不安,却还留意旁人的伤痛。
他轻轻颔首,不瞒不欺:“些许旧伤,无妨。”
“可是你在发抖。”苏糯认真看着他,眼底满是纯粹的担忧,“额头也出汗了,肯定很疼的。”
晚风再次吹过,陆知珩喉间轻轻溢出一声极浅的闷喘,胸口旧伤的痛感愈发清晰,四肢泛起酸软无力的乏意。他微微闭上眼,稍作调息,再睁眼时,看向苏糯的目光多了几分怜惜。
苏家这位小千金,从前顽劣跋扈、名声在外,世人皆言她心性歹毒、毫无良善。可眼前的小姑娘,胆小、温顺、细腻,还懂得体恤旁人,与传闻截然不同。
苏糯看着他隐忍的模样,心里越发不安。她左右张望,四下无人,夜里露重风凉,他靠在树下,连个遮挡的地方都没有,只能独自硬扛伤痛。
她犹豫片刻,鼓起平生最大的勇气,软软开口:“公子,地上风凉,树下湿气重,对你的伤不好。你……要不要随我去旁边的凉亭稍坐?那里避风。”
陆知珩看着她亮晶晶、满是真诚的眼眸,心底微动。
他本想婉拒,可对上她小心翼翼、满心担忧的模样,终究不忍拂了这份纯粹的善意。
他缓缓直起身,动作极慢,不敢大幅度牵动身子,每动一下,腰间脊背都传来绵长的钝痛。
苏糯看着他艰难的动作,下意识伸手想去扶,又想起男女有别,指尖伸到半空,又连忙收回,拘谨地背在身后,踮着小脚认真看着他,随时准备避让搀扶。
陆知珩看在眼里,心底漾开一丝浅淡暖意。
“多谢小姑娘。”他轻声道谢。
月光落在两人身上,一高一小,一静一怯,偌大的后花园静谧温柔,全无半分戾气。
苏糯跟在他身侧,慢慢走向凉亭,心里悄悄想着,明日便是凶险未知的宫宴,而今夜这场突如其来的相遇,或许会是她灰暗处境里,唯一一点不一样的温柔光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