厅堂布膳

晨雾散尽，日光穿过正厅雕花窗棂，落在青灰色地砖上，划出长短错落的光影。红木长案已经摆好，铜制烛台静静立在案角，空气里漫着粥米与蒸糕的清甜香气，混杂着热茶淡淡的苦香。

苏家五位兄长依次入厅，各自落座。往日早膳，总是安安静静，少有交谈，只因从前苏糯一来，必然搅得席上鸡犬不宁，要么故意打翻羹汤，要么出言讥讽挑刺，闹得众人食不下咽。今日几人落座，目光都下意识往厅门方向瞥，心底各怀揣测。

苏糯跟在后头，双手稳稳端着一只白瓷汤盆，盆沿裹着一层薄布隔热。滚烫的汤汁隔着瓷壁传来热度，烘得她掌心微微发烫，指尖轻轻扣住盆身，不敢有半分晃动。膝盖走路时依旧带着隐隐牵扯的钝痛，她步子放得极慢，一步一步踏入厅堂。

仆人本想上前接下汤盆，苏糯轻轻摇头，声音放得很轻：“我来吧。”

她走到长案一侧，微微弯腰，小心将汤盆放在案上，手腕微微稳住，避免汤汁晃出来溅到桌面。瓷底碰到木案，发出一声沉闷细微的轻响。她直起身，抬手轻轻攥了攥衣角，眼尾微微垂着，没有像从前那样抢着坐在最显眼的主侧位置，只站在案边，等候众人动筷。

大哥苏砚臣握着竹筷的手微微一顿，抬眸看向她。

二哥苏砚烈方才在后厨见过她帮忙，此刻看见她亲自端汤，浓眉微蹙，目光牢牢锁在她小小的身影上，心底方才压下去的震动，又一次翻涌上来。三哥苏砚辞手肘搭在椅沿，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，悄悄观察她每一个细微动作。四哥苏砚清捧着书卷的手停住，温润的眸子里满是讶异，五哥苏砚珩年纪最轻，睁大一双眼睛，直直望着苏糯，满脸不敢置信。

苏糯没有留意兄长们各样神色，侧身拿起一旁的瓷勺，轻轻舀起温热的菌菇汤，小心翼翼分到各人碗中。勺沿贴着碗边，动作缓慢，尽量不让汤水洒出。勺柄微凉，她握得很紧，指尖微微绷起。

先分到大哥碗里，再依次是二哥、三哥、四哥、五哥。

舀到二哥苏砚烈碗前时，她抬眼飞快看了他一眼，想起昨日他撞见自己烧那些害人小物件，今早又在后厨看见她帮忙。视线一碰，她立刻垂下眼，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，继续稳稳倾勺。

汤的鲜香气萦绕鼻尖，混着蒸米糕淡淡的甜。

分完汤，她又伸手拿起竹碟，将一碟蒸糕依次推到各位兄长面前，指尖碰到冰凉的碟边，轻轻摆放整齐。做完这些，她才挪到最末的空位，轻轻坐下，脊背微微挺直，安静等着，没有率先动筷。

往日的苏糯，入座便会争抢最好的点心，若是哪块糕点不合心意，随手便丢在桌上，还会故意把汤汁泼到兄长衣襟，等着看他们动怒。可此刻眼前小姑娘安安静静，一举一动都透着小心拘谨，连呼吸都放轻。

厅里一时安静，只有瓷勺轻碰碗壁的细碎声响。

苏砚臣率先拿起勺子，轻轻抿了一口汤，目光落在对面的苏糯身上，声音平缓：“这些，是你方才从后厨端来的？”

苏糯轻轻点头，小手放在膝头，手指无意识轻轻攥着布料：“嗯，仆人们忙不过来，我搭了把手。汤有点烫，哥哥们慢些喝。”她说完，抬眼扫过众人，眼底温顺，没有半分从前的桀骜。

苏砚烈握着勺子，迟迟没有舀起汤。方才在后厨远远一瞥，只看见她安静收拾碗碟，如今近距离看着她小心布膳，心底五味杂陈。他从前总觉得，小妹骨子里带着刺，永远只会闯祸伤人，可眼下这模样，温顺得像换了一个人。

三哥苏砚辞轻轻咬了一口蒸糕，余光不断打量苏糯。他心里依旧存着提防，暗自思忖，这般懂事，到底是长久悔改，还是只在众人面前做一场戏。可看着她指尖微微泛红，想来是端汤时被瓷盆烫到，心底那层防备，又松动一分。

四哥苏砚清温声开口，语气带着几分试探：“膝盖的伤，还疼吗？方才来回走动，若是牵扯到伤口便不好。”

苏糯闻言，下意识微微把右腿往内侧收了收，动作很轻，面上浅浅弯了弯唇角：“还好，慢慢走便不怎么疼了，多谢四哥记挂。”说话时，她指尖轻轻摩挲着裤腿，那处绷带下，伤口一动便隐隐酸胀。

年纪最小的五哥苏砚珩，盯着自己碗里的汤，小声开口：“小妹，你今日……没有抢我的桂花糕。”

这话一出，厅内气氛微微一缓。

苏糯听见，微微抬眼，看向五哥，软声应道：“从前是我不好，总抢你的吃食。以后不会了，想吃什么，你只管自己留着。”

五哥眨眨眼，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，抿着嘴低下头，悄悄咬了一口糕。

苏砚臣将所有人神色收在眼底，沉默片刻，缓缓开口：“你有心了。但不必勉强自己做这些杂活，好好养伤便是。府里自有下人打理。”

苏糯轻轻垂首：“不是勉强。从前我做了许多错事，惹哥哥们烦心，我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。”

她说话的声音软软的，没有刻意讨好的谄媚，只是安安静静陈述，眼尾淡淡的，没有刻意红眼眶博同情。

一顿早膳，就这般在一种微妙安静的氛围里慢慢进行。没有人厉声斥责，也没有争执吵闹，兄长们各自心思翻涌，时不时悄悄看向坐在末尾的小姑娘。

苏糯小口吃着粥，细嚼慢咽，不敢发出太大声响。鼻尖闻着满厅食物香气，心里清楚，这一餐看似平和，兄长们心底的疑虑，并没有完全消散。只是至少，他们愿意给她一点机会。

早膳将近尾声，苏糯起身，打算帮忙收拾碗碟，大哥抬手拦住她。

“坐着就好，余下交给下人。”

苏糯顿住动作，乖乖坐回位置，指尖轻轻交叠放在腿上。

日光慢慢升高，透过窗落在她发顶。她安静垂眸，心底默默想着，慢慢来，一点一点，总能慢慢抹平从前留下的裂痕。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