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下躬身

天刚蒙蒙亮，晨雾还笼着整座苏府。

四下安静，只有扫院仆役的竹帚划过青石板的沙沙轻响，空气里带着清晨微凉的湿气，混着后厨飘来的淡淡烟火气。

苏糯早早醒了。

膝盖的痛感轻了许多，只是动作幅度大时，依旧会牵扯着酸胀。她拆开昨夜包扎的麻布，伤口已经结痂，淡红的皮肉慢慢愈合，不再是先前火辣辣的刺痛。指尖那枚针孔也淡了，只剩一点浅浅的红点。

她简单梳洗完毕，换了一身干净素布衣裳，轻轻拢好衣襟。

这几日，她一直在被动承受兄长的冷眼与试探。今日她想主动做点什么。原主从前骄横跋扈，从不愿踏足后厨，更是对着下人动辄打骂，肆意骄奢。她想慢慢弥补，从最细碎、最本分的小事做起。

苏糯踩着晨雾，一步步走向后厨。

刚进厨房院门，温热的水汽混着米面香气扑面而来，铁锅烧沸的咕嘟声、碗筷轻碰的脆响错落交织。厨下几个仆妇正忙着备早膳，揉面、熬粥、摆碟，各司其职。

众人抬头看见进来的是苏家唯一的小千金，瞬间全部僵住。

手里的动作齐齐停下，空气骤然安静下来。

往日的苏糯，来后厨从来不是帮忙，多半是心血来潮挑刺找茬。嫌粥太烫、糕点不好看、香气不对，轻则摔碗，重则辱骂下人，闹得后厨鸡犬不宁。

仆妇们心底皆是惶恐，垂着头不敢对视，手脚都微微发紧。

苏糯看着她们拘谨局促的模样，心底轻轻一叹。原主留下的坏名声，根深蒂固，不止兄长提防她，连府里下人都怕她。

她放轻脚步走上前，声音软软温和，没有半分往日骄纵：“我来帮你们打下手。”

这话一出，几个仆妇身子更僵了，连忙躬身摇头：“姑娘万万不可！折煞奴婢们了，您快回院子歇息，这里不用您动手。”

没人敢使唤她。谁都怕她是一时兴起，待会不耐烦了，转头就要迁怒下人。

苏糯没有退开，伸手拿起一旁叠好的干净竹盘，指尖轻轻抚过光滑竹面。“我没事的，我可以帮忙摆碟子、捡碗筷，不会捣乱。”

她说着，便低头认真收拾起来。

小小的身影立在灶台边，安安静静，动作轻柔细致。把散乱的白瓷小碗一个个摆正，整齐码在托盘上，指尖动作很慢，生怕碰碎碗碟。

她垂着眉眼，侧脸温顺，没有半分戾气。往日那双总带着骄纵、蛮横的眼睛，此刻干净又安分。

仆妇们面面相觑，眼底满是难以置信，却依旧不敢放松，小心翼翼看着她动作。

院外廊道，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。

苏砚烈晨起练完剑，满身薄汗，燥热难消，习惯性来后厨取冰镇凉饮。他一身墨色劲装，袖口微敞，眉眼带着练武后的凌厉，刚踏入院门，脚步骤然顿住。

厨房之中，那道瘦小的身影，直直撞入眼底。

苏砚烈瞳孔微凝，站在原地，一动不动。

他预想过无数种苏糯醒来后的模样。或许依旧闷在院子里赌气，或许偷偷琢磨新的鬼点子，或许装作乖巧等着讨好他们。

唯独没有想过，她会待在油烟缭绕的后厨，安安静静帮下人干活。

他站在廊下，目光沉沉锁住她。

从前的苏糯，十指不沾阳春水，连递到眼前的膳食稍有不顺心意都会掀桌。高高在上，眼高于顶，最是看不起府里仆役，张口闭口皆是呵斥，何曾会弯腰做这些粗活？

此刻的小姑娘，微微垂着脊背，认真摆着碗碟。长发温顺垂在肩头，指尖细细软软，小心翼翼捧着瓷碗，生怕摔落。侧脸安静恬淡，眼底没有半分浮躁、恶意。

阳光透过厨房窗格，落在她发顶，镀上一层浅浅柔光。

苏砚烈心底那根紧绷的弦，猛地颤了颤。

连日来的戒备、厌烦、笃定她全是装模作样的心思，在这一刻，狠狠松动。

他看着她温和对待仆妇，看着她躬身做从前最不屑的粗活，看着她安分守己、沉静温顺的模样，心口莫名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意。

是错愕，是诧异，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摇。

她好像……是真的变了。

苏糯全身心都在收拾碗筷，注意力集中，压根没有察觉院外伫立的二哥。她把最后一只小碗摆好，轻轻摆正托盘，才微微松了口气，抬手轻轻揉了揉发酸的手腕。

一直紧绷的仆妇，见她真的安分干活，没有半点闹事的征兆，心底的惶恐终于散去些许，悄悄对视一眼，满眼惊奇。

苏砚烈立在原地，静静看了她许久。

凌厉的眉眼一点点柔和，心底翻涌的戾气尽数褪去，只剩下沉沉的审视与难言的复杂。

半晌，他无声抿紧唇，没有进去惊扰她。悄然转身，放轻脚步，默默离开后厨廊道。

只是走远之后，胸腔里那股纷乱的情绪，依旧久久无法平复。

他原本以为，这辈子，这妹妹只会顽劣恶毒、阴魂不散。

可如今一桩桩、一幕幕——她认错悔改、强忍疼痛、焚毁旧物、躬身劳作。

苏砚烈抬手按住心口，眉峰紧锁。

难道，他真的错了？

厨房里，苏糯依旧安静帮忙。晨风吹入窗内，拂起她的发丝，小小一只，温顺又柔软。

前路的隔阂仍在，但她一点点的改变，正在悄无声息，敲碎五位兄长心底厚厚的坚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