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下缝衣

夜色沉落，月亮升上檐角，清辉透过窗棂，薄薄铺进小屋。屋内只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，灯芯燃得微弱，晃动的橘黄光团，在墙壁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。

苏糯坐在矮凳上，身前木案摊着那件粗布衣衫。袖口被磨出一道长长的破口，布丝松散地翻卷出来。白日走动拉扯，破洞越扯越大，风一吹，手腕便浸满凉意。她寻出针线笸箩，捏着细针，打算把破口缝好。

她从前很少做针线。小小的手指捏着银针，拿捏不稳，线头穿了好几次，才颤巍巍穿过针孔。指尖攥紧布料，另一只手小心推着银针，一针一线慢慢缝补。

油灯噼啪一声，溅出一点细小灯花。

屋内静悄悄的，只有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，还有她浅浅的呼吸声。右腿伸在一旁，不敢弯曲，膝盖上的麻布绷带依旧裹着，隐隐传来持续的钝痛。她将重心偏在左腿，身子微微前倾，目光紧紧落在袖口破口上。

窗外的阴影里，一道身影静静伏在窗下。

苏砚辞趁着夜色，翻过低矮院墙，悄无声息落在窗根。他没有出声，只微微侧头，透过窗纸的缝隙向内窥探。今夜他本是放心不下，想来看看苏糯会不会趁着夜深，又暗中谋划什么小动作。

他预想过很多画面。或许她在偷偷藏东西，或许暗自怨怼，低声咒骂他们几个兄长。可窗内所见，完全出乎他的预料。

小姑娘低着头，埋首在油灯微光里，笨拙地拿着针线，一针一线缝补旧衣。

苏砚辞目光落在她纤细的手指上，静静观察。

苏糯专心缝着，心思一时松懈，银针猛地一偏，尖锐针尖狠狠扎进食指指尖。

“嘶。”极轻的一声抽气，卡在喉咙里，几乎听不见。

指尖瞬间涌出一粒鲜红的血珠，圆圆的，凝在指尖。温热的痛感炸开，顺着指腹蔓延开来。苏糯下意识顿住动作，捏紧手指，垂眸看着那点血色。

她没有哭喊，也没有慌乱地丢下针线。只是微微偏过头，把受伤的指尖凑到唇边，轻轻含住。舌尖碰到伤口，淡淡的铁锈味漫开。她轻轻吮掉那粒血珠，唇瓣抿了抿，把那阵尖锐的疼忍下去。

几秒之后，她松开手指，低头吹了吹指尖小小的针孔。血很快止住，只留下一个浅浅红点。

她重新拿起针线，继续缝补袖口，只是捏针的手指，比先前更加小心，指尖微微发颤。

窗外面的苏砚辞，目光凝在她方才含住指尖的动作上。

往日，只要受一点点这样的小伤，苏糯定会放声大哭，满院子叫嚷，一定要所有人过来哄她，若是没人理会，便摔砸物件撒泼泄愤。他见过无数次。

可今夜，针扎破手指，她只是悄悄吮掉血迹，安安静静，连一声稍大的动静都没有。

油灯摇曳，映着她苍白的小脸，长长的睫毛垂落，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。她缝得很慢，针脚歪歪扭扭，并不整齐，却很认真，一点一点把散开的布边收拢。

苏砚辞靠在墙壁阴影里，安静伫立。晚风拂过，卷起他衣摆边角。心底原本那层厚厚的提防，悄然晃动了一下。

难道，她是真的打算安分过日子？

念头刚冒出来，多年的戒备又立刻涌上心头。他暗暗提醒自己，不可轻信。演戏这件事，苏糯最擅长。说不定，这一切都是做出来，等着他们心软。

他继续静静看着，不发出半点声响，连呼吸都刻意放轻。

屋内，苏糯缝完最后一针，小心翼翼打了个结，用牙咬断细线。她举起衣袖，对着油灯微光打量，针脚歪歪扭扭，勉强把破口合上。

她轻轻舒了一口气，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眼睛。油灯的光看得久了，眼睛酸涩发胀。她把衣衫叠好放在一旁，低头看向食指上小小的针孔，轻轻碰了一下，还有一点隐隐的刺痛。

膝盖的疼，指尖的伤，连日的疲惫，一股脑涌上来。

她靠在矮凳上歇了片刻，抬手轻轻揉着膝盖外侧的麻布。

屋内依旧安静，只有油灯持续轻微的噼啪声。

窗外的苏砚辞，又静静看了一小会儿。确认她没有别的异动，只是安静收拾针线，准备歇息。他缓缓后退，脚步轻得如同落叶落地，转身，悄无声息翻出院墙，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。

苏糯收拾好针线笸箩，抬眼望向窗纸，莫名觉得后背微微发紧。好像方才，有一道视线落在她身上。

她站起身，慢慢走到窗边，伸手推开一点窗扇。外面只有沉沉夜色，树影晃动，空荡荡的，看不见人影。

晚风扑面而来，带着夜里的凉。

她微微蹙眉，看了片刻，没有发现异样，只能轻轻合上窗。也许是自己多心了。连日紧绷，感官变得格外敏感。

她转身回到屋内，吹灭油灯。小屋瞬间沉入黑暗。

只是她不知道，今夜灯下缝衣、被针扎伤默默忍下疼痛的模样，已经落在三哥眼里，在他心底，留下一道难以抹去的印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