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糯的小院,比先前禁足的偏院宽敞许多,只是处处透着杂乱。
原主从前心性顽劣,屋子里藏了不少用来捉弄、算计兄长的零碎物件。墙角木柜,桌下暗匣,床底缝隙,到处都塞着东西。她扶着门框慢慢走进来,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脂粉味,混杂着墨水、松香,还有几样恶作剧小玩意残留的刺鼻气味。
右腿的麻布绷带随着走动轻轻拉扯伤口,隐隐作痛。她先慢慢挪到床边坐下,歇了一小会儿,等膝盖那阵酸胀稍稍褪去,才起身去翻找那些物件。
她记得原主藏东西的地方。
蹲下身,伸手探进床底。灰尘沾在指尖,凉丝丝的。摸出一个小木匣子,匣子没有锁,掀开盖子,里面东西满满当当。
有掺了辣椒粉的香囊,原主本打算悄悄放进二哥练武的兵器袋;有会划破手指的薄铁皮纸片,准备夹在三哥书卷里;还有能弄脏书页的墨丸,预备丢进四哥书房;甚至还有几个裹着泥沙的小石子,原主计划埋伏在路边,砸五哥的马匹。
苏糯捏起一枚带着棱角的铁皮,指尖轻轻蹭过锋利边缘,心头微微发紧。原主那时年纪小,做起恶事却毫无顾忌,一桩桩,全是伤人的算计。
她攥着铁皮,指尖微微发颤。这些东西留不得,只要还放在屋里,万一哪天被兄长看见,只会认定她本性难移,依旧在暗中筹划害人。
苏糯抱着木匣,慢慢走到院子角落的焚灰小炉旁。这炉子本是用来烧废纸的,炉壁黑漆漆,落满薄灰。
她蹲下身,动作缓慢,一件一件往外拿。
先把辣椒粉香囊丢进去,一点火星引燃布料,辛辣的味道瞬间升腾起来,呛得她微微偏头,睫毛不住颤动。她屏住呼吸,把铁皮、墨丸、石子,一样样投入炉中。铁皮烧不坏,便单独捡出来,放在脚边,打算之后丢去后院废弃的枯井。
她垂着头,专心处理手里的东西,没有留意院门外,立着一道修长的身影。
苏砚臣处理完公务,心里记挂着刚刚解除禁足的小妹,便独自过来看看。原本只是打算远远瞧一眼,确认她安分回院,没有立刻惹出新乱子。
可刚走到院门,他便看见院内小小的身影,蹲在焚炉边,正一件件烧毁那些藏起来的物件。
他认得那些东西。前些日子原主拿着香囊,害得苏砚烈练武时辣得眼睛通红,足足休养半日。那时他只当是她一时顽劣,可后续一件件算计接连冒出,才知她早已私下备下许多害人的玩意儿。
他本以为,这些东西她会悄悄收好,等风头过去,再拿出来捉弄他们。
苏砚臣站在院门阴影里,眉峰微蹙,目光沉沉落在苏糯单薄的背影上。
小姑娘蹲在地上,动作轻柔,每拿出一件,都会停顿片刻,像是在审视这东西曾经会带来的伤害。她右腿微微向外伸着,不敢向内蜷缩,怕挤压到膝盖包扎好的伤口。
炉子里烟火袅袅,淡淡的青烟飘起。呛人的辛辣气味随风飘到院门口。
苏糯拿起那几片锋利铁皮,没有丢进火炉。她小心捏着边缘,站起身,打算往后院枯井走。起身的瞬间,膝盖受力,一阵刺痛猛地窜上来,身子轻轻一晃,她连忙扶住炉子边缘稳住身形,指尖攥紧炉沿,指节泛白。
她没有出声呼痛,只是抿紧嘴唇,稍稍停顿,等那阵剧痛缓缓褪去,才继续迈步。
苏砚臣的目光落在她腿上那圈麻布绷带。他清楚那是自己吩咐苏砚清送去的药膏。这三日禁足,他心里一直在权衡,小姑娘那日厅堂里的认错,究竟是假意伪装,还是真心悔改。
如今亲眼看见,她主动把藏了许久、用来算计兄长的物件尽数销毁。心底长久固有的判断,第一次出现剧烈动摇。
若是假意演戏,大可把东西藏得更深,不必费力拿出来焚烧丢弃。这般亲手毁掉自己备好的恶作剧玩意儿,对从前的苏糯而言,绝无可能。
苏糯抱着铁皮走到后院枯井边,俯身,一件一件丢下去。石块撞击井底,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响。做完这些,她才松了口气,慢慢走回院子,抬手拍了拍手上的尘土。
她转身,余光忽然瞥见院门口的人影。
苏糯浑身一僵,手上动作骤然停住。
大哥苏砚臣,不知已经站在那里看了多久。
她下意识攥紧衣角,眼尾轻轻泛起一层薄红,安静站在原地,不敢贸然开口。
苏砚臣抬步,缓缓走入院内,脚步声落在青石板上,沉稳清晰。他目光扫过一旁还在微微冒烟的焚炉,再落回苏糯苍白的小脸。
“方才烧的那些,都是你从前备好的东西?”他开口,声线低沉平静,听不出喜怒。
苏糯轻轻点头,声音细软:“是。留着只会害人,我把它们都处理掉了。以后不会再准备这些东西捉弄哥哥们。”
她抬眼飞快看了他一眼,又迅速垂下眼帘,指尖还沾着一点炉灰,微微蜷缩。
苏砚臣静静凝视她片刻。看见她眼底的坦诚,没有往日的狡辩与蛮横。心底积压多年的寒意,裂开一道极细微的缝隙。
“好。”他缓缓吐出一字,“今日之事,我看见了。但一次举动,不足以抹去过往所有过错。往后日子,我会继续看着你。”
他不会轻易全然信任,可眼前所见,让他不得不承认,这个小妹,好像真的不一样了。
苏糯轻轻应了一声:“我明白,大哥。”
风卷着炉边的轻灰,在院子里轻轻打旋。夕阳的光落在两人身上,安静无声。
苏砚臣没有久留,嘱咐她好好休养膝盖,便转身离开。
直到大哥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,苏糯才缓缓松开攥紧的手。掌心已经沁出一层薄汗。
她低头望向焚炉里残余的灰烬。旧的算计已经烧毁,但想要抚平五位兄长心底长久的伤痕,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