案上伤药

第三日的午后，日头斜斜穿过槐树枝，碎光落在青石板上，暖得很淡。

苏糯依旧坐在石阶上，两条腿换着姿势，尽量不让膝盖的伤口被裤料磨到。红肿没有消下去，稍微一动，皮肉就扯着疼，像有细小的针，一下一下扎在伤口边缘。

肚子又空了。今日的粗粥比昨日更稀，喝下去没过多久，饥饿感便卷土重来。她指尖无意识摩挲膝盖外侧的布料，眼皮微微发沉。

院门外，传来平稳、轻缓的脚步声。

不同于二哥沉重有力的靴子声，也不像三哥那种放得极轻、近乎无声的步子。这脚步声淡淡的，不带半分戾气，安静地靠近院门。

苏糯身子一僵，缓缓抬眼看向院门方向。

锁孔转动，“咔”一声轻响。

门被推开，四哥苏砚清立在门口。一身素色长衫，眉眼清浅，神色淡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静水。他手中捧着一个小小的木盒，目光平静地扫过院内，最后落在石阶上小小的身影身上。

苏糯慌忙撑着石阶想站起来，膝盖一动，尖锐的痛感猛地窜上来，她身子晃了一下，又重新坐回去。下意识攥紧衣摆，指尖微微发抖，垂着眼，不敢主动开口。

苏砚清缓步走入院子，脚步声落在落叶上，沙沙轻响。他径直走到苏糯面前的石阶旁，低头看向她膝盖上那块暗红的痕迹。目光停留片刻，没有任何情绪起伏。

“伸手。”他开口，声音清冷，语调平直，听不出喜怒。

苏糯慢慢抬起头，长长的睫毛颤了颤，眼里带着一点茫然。她小小的手悬在半空，指尖微微蜷缩。

苏砚清将木盒放在她身侧的石阶上，木盒表面打磨光滑，淡淡的草药气息漫开来，盖过院子里尘土枯草的味道。

“治擦伤的药膏。”他淡淡解释，“大哥吩咐送来。”

苏糯看向木盒，鼻腔里吸入那股清苦的药香，心口轻轻一跳。她没有想到，会有人记着她的伤口。

她伸出手，指尖碰到木盒微凉的木头，轻轻把盒盖掀开。里面盛着一层青褐色药膏，药味更浓。盒侧还放着一卷干净细麻布。

“自己上药。”苏砚清站在原地，垂眸看着她，没有要帮忙的意思，“若是伤口溃烂，不必等到禁足结束，会另行罚你。”

他依旧是冷淡的，话语里带着告诫，仿佛只是奉命行事，并非出于关心。

苏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声音细细软软。她慢慢撩起裤腿，露出膝盖那块破损的皮肉。伤口边缘泛着红，沾着一点细小尘土。光是看着，都让人觉得疼。

她用指尖挑出一点药膏，药膏微凉，触碰到完好皮肤时还好。可药膏一沾到破皮的地方，一股滚烫刺痛骤然炸开，顺着伤口往四肢蔓延。

苏糯猛地屏住呼吸，肩膀轻轻一抖，攥着药盒边缘的手指骤然收紧，指节泛白。牙尖轻轻咬住下唇，把即将溢出的抽气声死死咽在喉咙里。眼尾不受控制地漫上一层薄红，水汽在眼底慢慢聚起来，她却死死垂着眼，不让眼泪掉下来。

她一点点，极慢地把药膏抹匀在破损处。每抹一下，刺痛就加重一分。指尖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，药膏沾到指腹，凉丝丝的，和伤口灼烧般的痛感形成强烈对比。

苏砚清安静站在一旁，一言不发，静静看着她。

往日苏糯受一点磕碰，必定放声大哭，哭喊着要所有人哄她，稍有不顺心就撒泼大闹。可此刻，小姑娘安安静静坐在石阶上，疼得身子微微发颤，眼尾泛红，却没有发出一声哭叫，只是默默咬着唇，一点点把药膏涂好。

他目光落在她攥紧的小手上，指尖微微泛白，小小的身子绷得很紧。心底那片古井无波的平静，像是被投入一粒细沙，漾开一丝极淡的涟漪。

他不动声色地移开半分目光，依旧没有说话。

苏糯涂完药膏，拿过旁边的细麻布，小心翼翼缠在膝盖上。动作很笨拙，缠得不算整齐，可她做得格外认真。绑好布带之后，才缓缓放下裤腿，长长地、极轻地呼出一口气。

痛感依旧持续，只是那股灼烧感，稍稍缓和了一点。

她抬起头，看向苏砚清，眼尾还带着未褪的红，声音轻细：“谢四哥。”

苏砚清淡淡颔首，目光扫过她包扎好的膝盖。“三日禁足，还有半日。安分待着，不要再惹事端。”

说完，他不再多停留，弯腰拿起空木盒，转身便往外走。

苏糯坐在石阶上，看着他清瘦的背影一步步走出院门。院门合上，落锁的声响传来。院子再次恢复安静，只剩下风吹槐叶的沙沙声。

空气中，还残留着淡淡的草药清香。

苏糯慢慢抬起手，轻轻碰了碰膝盖外缠绕的麻布。药膏带来微凉，压住了伤口火辣辣的疼。

是大哥吩咐四哥送来的药。

她垂眸，看着自己还在微微发颤的指尖，心底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他们依旧戒备她，可到底，没有任由她的伤口烂下去。

只是这点微小的善意，太过单薄。她不敢轻易奢望更多。

日头慢慢向西倾斜，落在老槐树的枝桠间。还有半日，禁足才算结束。

苏糯静静坐在石阶上，望着院门口，心里悄悄盘算。等出去之后，她要更小心，一点点，慢慢让哥哥们看见，她是真的想改。

风卷起落叶，轻轻落在她脚边。小院寂静，唯有膝盖处，一阵阵淡淡的药痛，持续提醒着她，前路不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