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透过窗纸,漫成一片淡淡的灰白。
苏糯是被膝盖一阵牵扯的痛感弄醒的。她睫毛颤了颤,缓缓睁开眼,浑身发僵。薄被挡不住夜里的寒气,手脚冰凉,指尖微微发麻。她动了动腿,伤口和衣料粘连在一起,轻轻一扯,细密尖锐的疼顺着皮肉散开,她下意识蹙起眉头,屏住一口气。
屋里静悄悄的,只有远处几声早起鸟鸣。
不多时,院门外传来脚步声,跟着是钥匙转动锁孔的咔嗒轻响。仆妇端着一个粗陶碗走进来,碗沿冒着极淡的热气,一股寡淡的米糠味飘进苏糯鼻腔。
“姑娘,早膳。”仆妇把碗放在木桌上,神色依旧冷淡,“只有这个,按时吃完。”
碗里是稀薄的粗粥,米粒寥寥,大半都是浑水,没有咸菜,更没有半点糕点蜜饯。
苏糯慢慢撑着床沿起身,动作放得极慢,生怕牵动膝盖伤口。她挪到桌边,低头看向碗里的粥,胃里本就空空的,可闻到这粗糙的米味,微微泛起不适感。原主从前顿顿精致吃食,哪里尝过这种东西。
她伸手捧起陶碗,碗壁冰凉。小口小口抿着粥,粗粝的米渣划过喉咙,有些剌人。每咽一口,肚子就轻轻坠一下。她不敢剩下,禁足期间没有别的吃食,若是不吃,接下来只会饿得更难受。
粗粥很快见底。她放下陶碗,指尖擦了擦嘴角。
仆妇收拾碗筷,转身离去,院门再次落锁。
院子又只剩她一人。
苏糯扶着木桌,慢慢走到院子里。青石板被晨露打湿,踩上去微凉潮湿。老槐树的落叶铺在地面,踩上去沙沙轻响。她不敢走太快,一步一顿,膝盖每一次弯曲,都带着持续的灼痛。她走到石阶边,小心坐下,把伤腿轻轻伸直,避免裤料摩擦到破皮的地方。
清晨空气清寒,吸入肺里,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几分。她垂眸看着自己膝盖上的伤口,昨夜简单用清水擦过,此刻依旧红肿。没有药,只能这样硬扛着。
她安静坐着,指尖无意识抠着石阶缝隙里的泥土,眼神放空。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想昨夜三哥苏砚辞站在阴影里的模样。他只是静静窥探,低声警告,没有进门为难她。可那份深藏的戒备,清晰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院墙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。步子很稳,带着一股张扬的力道,离院门越来越近。
苏糯的指尖猛地一顿,脊背悄悄绷紧。
是二哥苏砚烈。
他本是去后院校场练武,路途恰好经过这片偏僻偏院。脚步下意识停在院墙之外。他本来打算径直走过,心底却莫名想起昨日厅堂里,小姑娘摔倒在地,眼尾泛红、怯生生认错的模样。
往日的苏糯,闯祸之后只会撒泼哭闹,尖声辩解,从来不会那样垂着眼,浑身发抖。
苏砚烈皱紧眉头,心底烦躁。他告诉自己,不必在意,这必定又是她想出的新花招。可脚步像被钉住一般,挪不开。他微微侧耳,听院内动静。
院子里没有哭闹,没有摔东西,没有往日那种尖利的叫嚷。只有一阵极轻的沙沙声,像是有人在拨动落叶。
苏砚烈压下心底疑虑,缓步走到院墙一处破损的砖洞边,微微俯身,悄悄向内望去。
院墙缺口不大,视线刚好落在石阶上小小的身影。
苏糯坐在石阶上,脊背微微弓着,小脸白白的,垂着头,手指一下一下轻轻抠着石阶。没有闹腾,没有耍心机,就安安静静地坐着,看着地面落叶发呆。风轻轻吹起她鬓边细软的碎发,她也只是微微眯起眼,没有多余动作。
苏砚烈的目光往下移,落在她微微伸着的右腿。裤腿上还留着昨日摔倒蹭上的泥迹,裤面隐隐有暗红痕迹。
他想起昨日是他伸手,一把将她推倒在地。当时怒火冲头,只想着惩戒她烧毁密函的恶行,压根没有顾及她会不会摔伤。此刻看见那片暗色印记,心口莫名闷了一下,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撞。
这念头刚冒出来,立刻被他强行压下去。
苏砚烈抿紧唇,眉峰拧得更紧。他在心底冷嗤,别被骗了。这丫头最擅长装可怜博取同情,等他心软,转头就会算计回来。那些年被她坑害的记忆翻涌上来,心底的火气又开始往上冒。
院内的苏糯隐约察觉到墙外那道视线。她脊背一僵,没有抬头去寻找视线来源。她知道,二哥在看她。
她没有刻意做出委屈模样博取怜悯,只是依旧安静坐着,指尖停下抠泥土的动作,轻轻攥住自己衣摆。眼尾淡淡的红,不是刻意装出来的,是长久紧绷带来的酸涩。
两人隔着一堵院墙,一静一动。
苏砚烈盯着她半晌,见她始终没有发现自己一般,安静落寞地坐在石阶上。心底那股烦躁愈发强烈。他不想再看下去,多看一眼,心绪就乱一分。
他直起身,重重抿了下嘴,低声自语,声音轻得院内听不见:“装模作样。我倒要看看,你能安分几日。”
说完,他转身迈开步子,大步离去。靴子踩在石板路上,声响渐渐远去。
苏糯一直等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,才缓缓抬起头,望向高高的院墙。
二哥走了。
她轻轻呼出一口气,紧绷的肩膀慢慢松弛下来。方才被人暗中注视的感觉,压得她呼吸都放轻。
她知道,二哥心底的恨意最重,最不容易松口。今日这短暂的驻足,算不上什么转机,仅仅只是一丝微不可察的动摇。
太阳慢慢升高,阳光穿过槐树枝桠,在青石板投下斑驳碎影。暖意浅浅落在身上,却驱散不了膝盖持续传来的疼。
苏糯依旧坐在石阶上,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小腹。粗粥根本不耐饿,饥饿感又慢慢涌上来。还有整整两天的禁足。
她垂下眼睫,小声对自己说:再忍忍。
只要熬过这三天,她还有机会,一点点试着改变兄长们对她的看法。
风卷着枯黄落叶,轻轻落在她的脚边。小院依旧安静,只有她一个人,静静守着漫长的禁足时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