偏院比主院冷上许多。
院墙高大,遮住大半日光,院内只有一棵老槐树,枝叶枯疏,风一吹,干枯的叶子便簌簌落在青石板上。空气中飘着陈旧尘土混合枯草的味道,房间陈设简陋,一张木板床,一张缺了角的木桌,连个暖炉都没有。
仆妇把苏糯送到门口,语气平淡,没有半分温情。“姑娘,三日内不能踏出院门。三餐只有粗粥,没有点心。”
说完她便转身离开,脚步声渐渐远去,最后只剩院门“吱呀”一声合上,落锁的轻响敲在苏糯心上。
屋子里静下来,只剩下风声穿过窗棂的呜咽。
苏糯慢慢挪到床边,不敢一下子坐下,膝盖一碰硬物,尖锐的痛感就顺着皮肉往上窜。她小心侧着身子,一点点挨到床沿,缓缓屈膝。低头撩开粗布裤腿,膝盖上蹭破一大片表皮,渗出来的血已经半干,沾着细碎泥沙,伤口边缘红肿发烫。
她指尖悬在伤口上方,不敢直接触碰。指尖微微发颤。方才摔倒时只顾着害怕,没顾上疼,如今安静下来,灼烧般的痛感一阵一阵反复传来。
房间里没有药膏。
苏糯咬了咬下唇,眼尾轻轻泛起一层薄红。她撑着身子起身,走到木桌旁,桌上摆着一个粗陶水罐。她双手抱住水罐,罐身冰凉,冻得她掌心一缩。倒出一点清水在掌心,指尖蘸着水,极轻地擦拭伤口上的泥沙。
清水碰到破皮的地方,刺痛猛地炸开,苏糯身子猛地一抖,指尖下意识攥紧,指甲掐进掌心。她咬住嘴唇,硬生生把到嘴边的痛呼咽回去,只从鼻尖泄出一丝极轻的抽气声。
一点点擦干净污物,她垂眸看着红肿的膝盖。没有药,只能靠着自身慢慢愈合。
禁足三日,只有粗粥。
肚子这时才后知后觉地空了,空荡荡的腹腔微微发坠,一阵淡淡的饥饿感漫上来。原主从前娇生惯养,糕点蜜饯从不间断,何曾吃过粗粥。苏糯靠在桌边,小小的身子微微蜷缩,抬手轻轻按着小腹。
天色一点点沉下去,暮色从窗缝往里渗,房间越来越暗。
她没有点灯,就坐在床沿发呆。脑子里不断回放方才厅堂里五位兄长的话。大哥克制的冷,二哥外露的怒火,三哥轻飘飘的狠意,四哥漠然的冷淡,五哥直白的戾气。
他们没有一个人相信她。
她懂。换作是她,被同一个人反复坑害无数次,也不可能仅凭一句认错,就放下心底积攒多年的怨恨。
可心底还是闷得发慌。她只是想好好活下去而已。
夜色渐深,月亮爬过墙头,银白的月光斜斜落进院内,铺在青石板上。苏糯蜷在床上,身上盖着薄被,被子又硬又薄,挡不住夜里的寒气。冷风钻进来,她手脚冰凉,只能把身子缩成小小的一团。
肚子饿得越来越明显,胃里隐隐泛出酸意。她闭着眼,努力想入睡,可膝盖持续的灼痛、腹中饥饿,还有心底挥之不去的惶恐,让她辗转难安。
不知过了多久,院墙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声音很轻,刻意放缓,踩在落叶上,沙沙一声,若不仔细听几乎会被风声盖过去。
苏糯瞬间睁开眼睛,呼吸下意识放轻。她一动不动,耳朵仔细捕捉外面的动静。
有人来了。
她悄悄从床上爬起来,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面,脚底一凉,她微微瑟缩。蹑手蹑脚挪到窗边,隔着窗纸,向外望去。
月光下,一道清瘦的身影立在槐树阴影里。
是三哥苏砚辞。
他没有推门进来,就静静站在院中的阴影处,隔着窗子,望向这间小屋。夜色遮去大半面容,可苏糯依旧能想象他漆黑安静的眼眸,正细细打量屋内的动静。
他没有出声,就这么站着。
苏糯的心脏猛地一跳,下意识往后退了小半步,后背轻轻抵上墙壁。指尖攥紧衣摆,指节泛白。他是来试探她的?还是不放心,怕她又在暗中谋划什么诡计?
窗纸薄,屋内哪怕一点微小动静,外面都能听见。
苏糯屏住呼吸,不敢发出半点声响。她看见苏砚辞抬了抬手,指尖轻轻抚过粗糙的树皮,动作很慢。他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,不闯进来,不说话,如同潜伏在暗处的影子。
苏糯盯着那道身影,心底五味杂陈。她不知道他在这里站了多久。
半晌,苏砚辞微微偏头,目光落在窗沿,低声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刚好能穿过窗纸送到她耳中。
“以为认错,便能一笔勾销?”
话语轻飘飘,没有怒吼,却沉甸甸压在苏糯心上。
她喉间发紧,抿了抿唇,没有应声。她能说什么?辩解太过苍白。
外面的苏砚辞等了片刻,没有听见屋内的反驳或是哭喊,眉梢微不可察一动。往日若是被这样质问,苏糯必定会大声哭闹、撒泼狡辩。可此刻,屋里静悄悄的。
他又静立片刻,目光扫过紧闭的房门,缓缓收回视线。
“好好反省。别再耍花样。”
说完,他转身,脚步依旧放得极轻,慢慢走出偏院,脚步声一点点远去,最后彻底消失在夜色里。
院子重归寂静,只剩下风吹树叶的声响。
苏糯松了一口气,紧绷的肩膀缓缓垮下来。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,才发觉不知何时,眼尾已经红透,温热的泪水在眼眶打转,却死死忍住没有落下来。
膝盖依旧疼,肚子依旧饿,这漆黑冷清的小院里,只有她一个人。
她慢慢走回床边,重新蜷进薄被里。
三哥今夜过来,是还在提防她。
苏糯闭上眼。
这条路,远比她想象的要难走。她不能急,只能一点点,慢慢消除他们心底的戒备。
窗外月光静静流淌,一夜漫长难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