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风从窗缝钻进来,擦过苏糯裸露的手腕,冻得她指尖猛地一缩。
她趴在冰凉的青砖地上,额头抵着地面,鼻尖全是潮湿尘土混着淡淡霉味。后脑勺还残留着方才被人狠狠一推的钝痛,一阵阵闷闷地往脑子里钻。耳朵里嗡嗡作响,耳边是几道冷硬的人声,一字一句砸下来,重得像石块。
“若能回到她出生那日,我定会将她掐死在摇篮里。”
这声音低沉平静,没有嘶吼,可里面裹着的寒意,让苏糯后背的皮肉都绷紧了。是大哥苏砚臣。
苏糯的睫毛轻轻颤着,不敢抬头。她现在是苏糯,七岁的身子,灵魂却是刚刚穿过来的成年人。方才接收完原主记忆的时候,她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原主是苏家唯一的小妹,仗着五个哥哥早年对她的一点纵容,骄纵歹毒,接二连三设计坑害兄长。抢大哥重要的密信,毁二哥的军务图纸,往三哥药里掺东西,打翻四哥苦心培植的药草,故意挑拨五哥与人争斗。一桩桩一件件,把五位本就性格偏执的兄长,伤得彻彻底底。如今他们眼底,只剩下对这个妹妹的厌恨。
方才争执起来,原主还嘴硬顶撞,被二哥苏砚烈一把推倒在地。然后,她就来了。
“我觉得倒不如叫上几万人踩死她来的快。”二哥苏砚烈的声音粗重,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。苏糯能听见他靴子碾过地面的声响,离她很近。她悄悄攥紧小小的拳头,指节用力,掌心被指甲掐出浅浅的疼。
“干嘛不直接一点?牛奶里放安眠药?糕点里放耗子药?”三哥苏砚辞的声音很轻,慢悠悠的,听不出喜怒。苏糯脊背一阵发寒,她不用抬头,都能想象出来三哥此刻的眼神,漆黑安静,落在她身上,像在打量一件麻烦的废物。
“倒不如锁起来活生生饿死她来得最痛快。”四哥苏砚清语调淡淡的,仿佛只是在讨论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。他一向话少,很少大声发怒,可这份漠然,比怒吼更让人害怕。
“何必这么麻烦?让我踢一脚她就死翘翘了。”五哥苏砚屿年纪最小,少年人的嗓音清亮,却满是戾气。苏糯听见他向前踏出一步,靴底磕在青砖上,咚的一声。
苏糯身子下意识往旁边瑟缩了一下。
这个细微的动作,落入几人眼中。
苏砚臣垂眸,目光落在地上小小的一团。往日里苏糯受一点委屈,只会撒泼哭喊,张嘴就骂人,从来不会这样畏惧地蜷缩。他眉峰微微一拧,心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,很快又被过往的恨意压下去。
苏砚烈看见她发抖的肩膀,正要开口继续斥责,却看见小姑娘慢慢抬起头。
她的小脸苍白,脸颊还有摔倒蹭出来的淡红擦伤。眼尾泛着一层薄薄的红,湿漉漉的眸子怯生生抬起来,视线不敢长久停留在任何一个兄长脸上,看一眼,就飞快垂下长睫。嘴唇轻轻抿着,小小的手还攥着破旧的衣摆,指尖不停发抖。
不是往日那个张牙舞爪的样子。
苏糯喉咙发紧,嗓子干涩得厉害。她知道,现在不能顶嘴。原主欠下的烂摊子堆成山,这五个哥哥都是未来手握大权的疯批反派,惹恼他们,她这条小命根本保不住。
她吸了吸微微发堵的鼻子,声音细细软软,带着一点摔倒后的沙哑:“哥……我错了。”
一句话落下,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苏砚辞微微侧头,漆黑的眼睛牢牢锁住她。他静静观察着她脸上每一丝神情,想要分辨,这到底又是苏糯新想出的诡计,还是真心悔改。从前她也说过认错,转头立刻就会想出更阴损的法子害人。
苏砚屿嗤笑一声,往前又走近半步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:“认错?苏糯,你这话我们听过太多次。你又打算耍什么花样?”
少年的声音落在耳边,苏糯吓得眼皮一跳,下意识往后挪了一小寸。膝盖磕在坚硬青砖上,传来尖锐的痛感,她疼得微微蹙起眉,却不敢出声呼痛。
苏砚清目光淡淡扫过她膝盖渗出来的一点淡红,很快移开视线,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。
苏砚臣望着她畏缩的模样,心底那一点异样再次浮起。他沉声道:“你说说,你错在哪里?若是又是随口敷衍,今日不会轻易饶你。”
苏糯的心脏砰砰跳得很快,撞击着胸腔。她努力回想原主刚刚做下的错事。方才原主偷偷藏起大哥要送往边关的密函,还故意烧了一角,害得大哥差点延误军情。
她垂着头,声音小小的,一字一句说得认真:“我不该偷藏大哥的密函,还把它烧坏。我……我不该总是故意惹各位哥哥生气,做很多坏事。以后我再也不敢了。”
她说话的时候,手指一直绞着衣料,指腹反复摩挲粗糙的麻布。眼尾的红迟迟不退,像是下一刻就要掉眼泪,可她强忍着,没有哭出声。
苏砚烈皱紧眉头。眼前这个小妹,安静怯懦,全然没有往日撒泼蛮横的样子。可那些被她坑害的记忆太过清晰,心底的火气一时消不下去。他沉声喝道:“谁知道你是不是装出来的!等我们放松警惕,你转头又要害人!”
苏糯肩膀轻轻一颤。
她知道,想要一下子消除这么多年积攒的厌恶,根本不可能。她不能急。
冰凉的地面持续吸走她身上的温度,膝盖的疼痛一阵阵传来。她微微垂着脑袋,小声道:“我没有装。若是哥哥们不信,我……我可以慢慢改。”
苏砚辞静静看着她发抖的指尖,唇角没有半点弧度,低声开口:“慢慢改?苏糯,你过往一次次作恶的时候,怎么没想过改。”
他的话语轻飘飘,压迫感却很重。苏糯喉头一哽,不知道该怎么辩解。所有的错都是原主做下的,可如今,担子全压在她身上。
苏砚臣盯着她半晌,薄唇微启:“暂且记下你今日这番话。若是再敢生出歹念,不必我们动手,你自己想一想后果。”
说完,他抬了抬下巴,示意旁边候着的仆妇:“带她下去。罚她禁足偏院三日,不准拿点心,不准外出。好好反省。”
苏糯听见禁足,心里松了一点点,至少没有立刻重罚。可膝盖疼得厉害,她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,力气不足,手一滑,又踉跄了一下。
苏砚屿下意识伸手想去扶,手伸到半空,猛地顿住。他皱起眉,收回手,冷冷哼了一声。方才那一瞬间的念头,让他自己都觉得荒唐。这个恶毒妹妹不值得他伸手。
仆妇快步上前,小心搀扶住苏糯的胳膊。手臂被人扶住,苏糯稍稍稳住身子。她低着头,向着五位兄长微微躬身,声音软软:“多谢哥哥。我会好好反省。”
说完,她跟着仆妇转身往外走。脚步缓慢,每走一步,膝盖就扯着疼。她不敢回头,能感觉到身后五道视线,沉沉落在她的后背,一直跟着她走出这间屋子。
跨出门槛,外面的冷风迎面扑过来,吹起她额前碎发。苏糯轻轻吸了一口气。
保命之路,才刚刚开始。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一点点融化兄长心里的恨意。她只知道,接下来的日子,她必须谨小慎微。
仆妇扶着她往偏僻的偏院走,一路上庭院寂静,只有风吹树叶沙沙的声响。苏糯低头看着自己小小的手,指尖依旧还在轻轻发抖。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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